染海 | 硬壳世界(下)

染海 | 硬壳世界(下)_第1张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4】

清晨的迷雾中,

我要选择新的方向,

继续去寻找。

回家的路,

一定就在一个地方等着我。


可能在草丛里,

可能在池塘边,

可能在大树上,

不会在沼泽下

……


这儿应该没有可以称作“清晨”这样美丽的时间。米粒不记得第几天被萤火虫的诗唤醒,在远离渐暗的光芒中睁开眼。硬壳世界里多了位邻居,所作所吟之诗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光芒稍微暗淡了还是逐渐适应了,米粒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常。


“米粒先生,今天我找到了第3328位居民,越来越难寻找了。”萤火虫会在夜间归来。

“睡觉吧。”一如既往的回答。

“好吧,米粒先生,晚安。”

……


“米粒先生,今天我找到了第4087位居民,我快走到这个世界的边缘了,却还是没有人知道怎么回去。”

“睡觉吧。”

“我以为找到第1102位居民就会知道的,但是都已经4087位居民了,还是没有人能回答我。”萤火虫的记性倒是比蚂蚁先生好得很。

“这个世界的人,知道怎么回去的都回去了,留着的都是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你找不到答案的。”或许是今天的光芒刚好照着缝隙对面的水滴闪亮着晶莹剔透,米粒的话不再如寻常。

“米粒先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

“哎,哎,其实您不告诉我,我也早就知道了。”

熟悉的荒凉上,

有陌生的未知。

探寻不得的答案,

有瓢虫在寻找。

爬过的道路泥泞难行,

无边的阴暗没有光芒。

第4087位居民,

说它不知道。



“你是只萤火虫。”米粒偶尔还是有兴致调侃萤火虫的诗。

“米粒先生,我的诗真的很差吗,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呢?无论在哪个世界。”

“的确没有很好。”米粒看到水滴上反射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但是,嗯,你知道,或许会有人喜欢的。”

安慰这个词,是因为心疼的人才出现的吧。

“睡觉吧,米粒先生,晚安。”


米粒今夜感觉怪怪的,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进入梦乡。



【5】

米粒昨夜的梦中出现了一颗反射着光芒的小水滴,映射着胡桃壳,被水滴的曲面撑得圆圆鼓鼓,看不清那一道道的沟壑。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米粒年轻时的面庞。草被幻影画成了金黄,好像遥远的遥远那时名为“秋天”的季节。远处模糊着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歌声,又似耳边呢喃着的诗,让人完全浸入这温柔梦乡。今日的米粒心情似乎比以往晴朗一些。这个世界,或许也有个时间段可以命名为“清晨”吧。

但今天的清晨却没看见那渐渐黯淡远去的微弱光芒,也没听到那每日不同的诗歌。


“诗人先生,你今天怎么还没出发?”

“早上好米粒先生。我……我不再寻找回家的路了。我觉得,胡桃壳边上的草地也挺好的。”

米粒隔着胡桃壳,听着不像萤火虫的声音发愣。

“还有米粒先生,别再叫我诗人先生了,我决定不再作诗了。”

米粒感觉到了今天清晨的异样。光,没有了那样闪亮的光。

“诗人先生,光,你的光呢?”米粒几乎无意识地冲出了它从未踏出过的缝隙。

“它不再亮了。早晨起来时就是这样了。对不起米粒先生,叨扰你这么久。现在我是只名副其实的瓢虫了。”

“不再亮灯的萤火虫也并不是瓢虫。”

“好吧,米粒先生。”

“不,我是说,嗯,我是说,你应该亮起你的灯。”米粒绕着萤火虫转了一圈。胡桃壳外的世界冲进它的眼里,野草比缝隙中看到的更粗壮生长,天空更高远而辽阔。晨时有凉风吹过,冷飕飕的但并不那么讨厌。空气比胡桃壳里潮湿得多,露珠呀青草呀,清新的不再是淡淡的霉味,呼吸一下就大口地钻进身体中,轻飘飘地还有些沉醉。原来远处已经积了一个小池塘的水,胡桃壳旁就有一块泥泞的小凹陷。周边的居民们有住在树上的蝉,有钻在朽木里的白蚁,那些清风私语带来的音量,尽收眼底而不觉惊异。眼前那张能完全占满胡桃壳缝隙的脸庞,对比起来也不是那么庞大了。


“不,你们都不喜欢我的光,只有我自己喜欢,而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实现我的梦想,正面看看它。就像我的诗一样,只有我自己还在执着地吟诵。没有意义的。”

“不,我喜欢你的光。诗人先生,我喜欢你的光。”清凉的晨风吹得这只蚂蚁有点轻飘飘得醉吧,米粒不知是在表达对许久未见的外界景色的惊喜还是真正埋藏心底已久的喜欢。他的嗓音大的像是回到了年少轻狂时站在山崖边的呼喊。

“别再安慰我了米粒先生。”趴着病怏怏样的萤火虫真的不像只萤火虫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我也知道我的诗并不受喜欢,我还知道没有人能告诉我回去的路,我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现在我决定面对现实了,我的梦想都只是无稽之谈。”

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来此之人,都知自己为何而来。米粒也深知如此,但从未拆穿过这位可怜的流浪者。有时的确有人欺骗着自己的每一次出行。

“现实就是,诗人先生,你的光芒真的很美丽。”米粒爬到了萤火虫的甲壳上,轻拍着对它而言可怜的巨大孩童,“它的颜色就像,就像那边的世界的阳光。”

蝉鸣声停,水流结冰,硬壳世界像是静默了一秒。在这儿,未曾有人提到过那边的世界。


“噢,您是说,阳光吗?”

“是的,诗人先生。”

“从未有人如此评论过我的光,您知道,它只在夜里和阴天里闪烁。”

“现在有一个人了。”

“那我的诗呢?”

“唔。我认为,你可以换个其它的方向,也许你的歌声或者舞蹈会很美。啊当然,当然了,也有可能你有一天会遇到,我说的喜欢你的诗的人。”米粒支吾着,还是委婉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来到硬壳世界的过客,的确都需要捡起那颗名为“现实”的果实,但今天米粒想,也许相遇可以不那么残酷,或者说,柔软一点

“哈哈,好吧。”萤火虫破涕为笑,像是蓄力积累着什么。背后的甲壳从深处开始,隐约地点亮微弱的光芒。在仍旧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缓缓地扩散,照亮米粒所在的地方,照亮边上的青草根,照亮满是沟壑的胡桃壳。明明是一束光而已啊,米粒却觉得像是天鹅绒毛般柔软地包裹着自己,或许真有点像那太阳的光芒吧,十分之一,也足以唤起它的回忆。那初见刺眼的不适,原来竟会如此让人不想离开。

“谢谢你,米粒先生。真高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与我有一样的优秀审美。既然您喜欢就让您再看一看好了。”萤火虫的语调总算是回到从前,“您知道吗,我有预感我也会遇到那个欣赏我的诗的人,就像喜欢我的光芒的您一样。哪怕是预感这东西在欺骗我也好。”

现在看来我是真的十分喜欢了,米粒心中想着。

“我还是想回到那边的世界试一试。”萤火虫转了个身,“米粒先生,其实我还藏了个秘密,我在那边的世界会经常飞的,但我已经很久没飞了。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挺想再尝试飞翔一次。”

哪有不会飞的萤火虫呢,除非在硬壳世界。米粒爬到了胡桃壳上,萤火虫张开透明的翅膀,没有太阳照射出彩色纹路却依旧是难见的美丽。尾部的光芒在翅膀的振动中显得愈加明亮,扑腾着掀起一阵米粒在硬壳世界里遇到的最大的风。身边的庞然大物晃悠着离开了地面,向着看不到边际的阴云出发,像是要去冲破一丝缝隙,撕裂灰色的失意哀叹,让天那头的阳光落进哪怕一隅的角落。嗡嗡的声响如同平日的诗般不合逻辑地飞舞着,米粒看到,一颗闪烁着的星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天上,消失在它的眼睛看不到的宽阔中。

流浪的诗人,

落进灰色的硬壳世界。


不会开花的树,

不会结果的湖,

没有金鱼的歌,

没有落雁的影。


还好有有不停的诗哟,

和丰满的胡桃壳。

找寻的路上,

没有荆棘,只留沼泽。


第1102位居民,

不知道路的方向,

但它有一颗,

柔软的心。


我们相约,

在那边的世界,

共享阳光下的诗。



【6】

因定而得到清明,由清明而能柔软。高大的草木重叠着交错,偶尔落下积攒了一夜的水滴,“啪嗒——”地落进土地。青草味夹杂着昨日雨水打进泥土的芬芳。胡桃壳上的清晨的确是比黑暗窟窿美得多了。米粒还不知道对它而言,什么是“定”,什么是“清明”,但它的硬壳世界里,射入了一束光芒,像柔软的世界里的阳光般温和明亮。

你可能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