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初春,乍暖还寒的季节,总是被赋予了许多激进向上的标签。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

城郊的一条老街口,总在这个时间里有来往匆匆的人,要回家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冷淡的表情;要出去的人热烈地发着微信激动地接着电话。不论是进入街口老小区的,还是从老小区出来的人,看到坐在地上喝着酒骂着街的酒鬼,都表现出习以为常的不理不睬。

其实我不止一次见到这个酒鬼了,然而这一次,我留意了这个年将七旬,自以为是,骂着脏话的酒鬼,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孤独,和可怜,一种被宿命强制安排的可怜。

这个酒鬼头发凌乱油腻,穿着一件单衬衫,一条内穿的秋裤,在马路牙子边席地而坐,身边是四瓶打开了的啤酒,每一瓶都被他喝过了,有的瓶子里的啤酒多一点,有的瓶子里啤酒少一点,都浮着或多或少的啤酒沫子,像是上火的人撒出来的尿,晶莹泛黄。

此时,他正举着一个酒瓶,一句一句脏话从嘴里嚎叫着,一口一口唾液从嚎叫的嘴里喷出来,喷到了地上,秋裤上,有一粒唾液像流星陨落一般一个弧线进入了手上的酒瓶里。随着一句干脆豪爽的:喝酒!酒瓶再次被举起,像是干杯一样的动作,将像尿液的啤酒和那一粒唾液送进了嘴里。他的喉结在脖子里上下窜动。

我是从他的自言自语里听到他自称四哥。四哥自言自语的时候,表情丰富,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情感。他说,有什么了不起,四哥当年从五路打到四路,东街的人谁不知道四哥。说完又干脆的来了一句,喝酒!然后再次干杯一样的举起酒瓶,将尿液一样的啤酒送进嘴里。他的喉结又在脖子里上下窜动。

此时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少年,这个少年显然是不认识四哥,似乎也不知道这个酒鬼。少年经过四哥身边时,以惊讶的表情看了看这个自称四哥的酒鬼。少年并不是知道身为酒鬼的四哥为此大怒,看锤子,没见过你四爷!当少年握紧拳头的时候,四哥一个踉跄,坐倒了。少年握紧的拳头松开了,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当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酒鬼四哥晃晃悠悠站起来,嘴里嘟嘟哝哝说,你又打不过我!接着又大声叫起来,我叫一帮子人从文艺路到白鹿原……老小区有啥……我买下来!

四哥显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的思绪混乱起来,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四哥,再次说起来了脏话。

一个过路人看到酒鬼四哥穿的如此单薄,好心劝说,少喝一点,回家吧!

刚要从四哥口中喷出来的脏话被临时叫停,四哥口中竟温和礼貌地说,没事,没事,回家干啥。喝酒!

四哥口中喷出的所有词汇,句子,脏话里面,就是喝酒两个字最为清晰爽快,举杯时的动作最为潇洒,把酒瓶里的酒往嘴里送的时候 最自信快乐。

我心里有无数种猜测,四哥年轻的时候也许风光过,也许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往;四哥的家庭是否和谐幸福,他的子女是否以他为荣或为耻;他是否许多年前被老婆抛弃,过着孑然一身的生活;他是不是因为早年丧偶,为了这份爱情单身多年,生活的压力使他不得不依赖酒精片刻的麻醉自己;又或者他被自己硬生生拉进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个人世界里,浮浮沉沉。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也许你所遇见的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对于这个酒鬼四哥,我总是不自觉的看见他来回躲闪的目光中的深层孤独。在我的想象里,他平日里总是强忍着内心的孤独,然而孤独总是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救赎的痛苦。

这叫做,自甘孤独。

在我即将离开四哥的时候,我掏出烟盒,对四哥敬上一支烟,四哥看看陌生的我,有礼貌的谢绝了这支烟。在我转身的刹那,又听见了熟悉的两个字,喝酒!

离开后的我回过头来,此时的四哥目光呆滞,一个拾荒者拿走了他身边的三个空酒瓶,四哥低头眯着眼摸到了他的第四瓶啤酒,他拿起了这瓶酒却依然低着头,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

三月,乍暖还寒的初春,我对自己说,我不要成为四哥这样的酒鬼。

我在心里轻声回答四哥,你喝吧,我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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