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

第一次对男人有幻想,应该是在六年级的时候。

那是一个下午,我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在给我们讲课。讲的具体是什么已经无从记起,我只记得他端端正正站在讲台上的模样,斯文而厚重。

他姓剡,是大学刚一毕业就来了我们学校,我是他带的第一个班里最出众的学生。但我也是班里最贫穷的学生,我只有两套衣服,每个星期回一次家,假如这个星期穿的是一套蓝色的小学校服,那么下个星期,我穿的似乎就是一套灰白色的运动服。

后来到了冬天,我每天穿的鞋子都是同一双——那种绿色的橡胶鞋底的军鞋。

有一天,他原本正在讲课,讲着讲着,就盯着我的鞋子,沉吟了足足两三分钟的样子,而后才继续讲下去。

那时的我,对美貌没有追求,即使冬天的时候手一直是肿着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我们习惯了苦难,不觉得那算作苦难。

他会在自习课上来回踱步,继而停在我的座位边上,用他白皙的手指拂过我手上又青又肿的地方,那种温热的触觉真是好。而后他又离开,继续在教室里踱步。

他的骨相很好,只是满脸都是痘痘。班里有好事的八卦女生们总会议论关于他的事情,说剡老师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之类的。

那时的我十分单纯,仅仅是因为喜欢那个老师,所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他教的每一个知识点我都烂熟于心。而我除了阅读又没有其他爱好,每次考试就理所当然得稳居第一,一不小心就成了全年级的名人。

只是这好名声没有保持多久,班主任就被换了一个人。原来的班主任是教英语,对我及其看重,而新来的班主任则不然,不知她是不喜欢我哪一点,总而言之就是各种敌对。对于一个孩子来讲,举手的时候得不到回馈,回答了问题又被给以白眼,是一件十分巨大的打击。

新来的老师很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尤其对我这个太出挑的人。

一次晚自习,我已经忘了是什么原因,自己和另一个女生被叫到她门口罚站。大冬天,罚站了三个小时,期间用火钳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原本就红肿的掌心已经涨得生疼。

我能感受到那老师对我的敌意,到底是源自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我表现得太机灵,或是我衣着太寒酸,或者仅仅是看不惯我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的样子... ...

晚上十点钟,罚站终于结束了。

和我一起罚站的女生也咽不下那口气,我们都觉得自己很冤枉,就一起商量着去不远处的操场上冷静一下。我的表姐们,以及那女生的姐姐,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也不见我们回去,就去找了学校的校长和教务等人, 一群老师和家长喊着我们的名字,到操场里找我们。

我听到了表姐的声音,忍不住叫了一声表姐的名字,校长的灯光很快就打到了我们的身上。校长问什么,我都只是哭,而身边的那个女生却喋喋不休,一直对校长说了很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表姐便责骂我太莽撞,而我无从辩解,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和我一起出逃,而后又把责任都推给我的女生,让我第一次见识了到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我的心里对友情,很是失望。

那个体罚我们的老师被调职了,爸爸也被学校叫去谈话,回来后对我的行为很是不满。

自那以后,似乎一切都没有那么美好了,很快六年级就结束了,我与剡老师之间的交情也越来越少。由于哥哥没能考上好的高中,家里人想办法把他转到了另外一所初中补习,而我顺势也央求爸爸把我转过去。

初一开学之前的暑假,我依旧和表姐们一起上她们的补习班。

我被爸爸剃掉了头发,戴着一个帽子,以一种改头换面的方式,像一个男孩子一样混在表姐的班级里,似乎没有几个人能认出我。

当我坐在台阶上,大声诵读着一篇诗文时,剡老师路过我身边。

尽管我压低着帽子,也刻意压低着声音,剡老师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他蹲下来,拿过我的书,翻到最前面的扉页,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

扉页上也没有署名。

我没有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那个斯文温润的男人 ,如今应该是儿女双全了吧。

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做那样的梦:某一天我回到那间学校,在熟悉的办公室门前,看到他,然后笑着对他自我介绍。

如果他没有结婚的话,我的美梦可能还会更加猖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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