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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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莺语燕咛。这是春上的风景。
        翠柳白鹤,桥下钟声。娶你时,自当娶一世良人。
      1.今年春天,雨雪消融,绿色还未铺天盖地之际。我那富甲一方的老爷,已决计要将他的女儿,嫁了考中进士的老举人。
        我依旧是牵着老爷的马匹,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小姐的容颜。她拿下了以往的纱布,纱布下是如寥寥数梅般的疏影清秀,看呆了一众路人。然而她跪在地上,挡在马前,是一言不发的隐忍。我猜,她定是不肯不愿。老爷难得如此沉默,抬头看灰暗的天,不语不言。我们站在空旷的马场,很久很久。但老爷最终还是决定,绕道而行。
        小姐依旧跪在那里,我转头瞧了一眼,她身形单薄,却未起身,只是静静跪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这倒像是一根鱼骨,纹理清晰又坚固。
        夜里我揣上小厨房做的糕点,趁着月色我散步到了马场。小姐见了我,像小猫一样掩嘴笑,她接过糕点盒子,脸上带着狡黠。
      “吴全希,你会骑马吗?你是老爷的马童,你会的吧?”小姐开口问我。我摇摇头,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她开始慢慢手指僵硬往嘴里递东西,后来缓缓哽咽了。
          我当时看着她,甚至忘了惊奇她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走吧,你。我可能到底是没有法子。我可能真的就要和……我信命了,我这一生,真的。”我听见小姐深深的叹息了。
        那糕点盒子还有些热气,我那颗心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总是凉的。安置好老爷的马匹,我就住在马圈旁边的磨坊里。那夜里睡的不很安稳。总是那样一副画面,我四岁时第一次见到小姐。那时候娘亲在我身边,我不知道娘亲为何带我来到这富贵人家,后来才明白,娘亲把我卖给了老爷。小姐蒙着面纱,递过来一碟茯苓糕。我当时很傻,打碎了盘子就往外跑……          后来也无数次见过小姐,梦里的现实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
        其实我明白小姐对我的希冀,她想要一个人带着她离开。我也明白,她只是这时候需要我帮她 ,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我。可能是透过来的月光扰人心,也有可能是小姐真的动人。闭上眼睛,我看到总是小姐那双无可奈何的眼睛。也许我能送小姐走,我想了很久,我知道可这又似乎不可能,我总是不能下定决心,我的老爷对我恩重如山,可小姐又该怎么办呢?   
          2.我看见小姐在这个夏季里,目光呆滞。她不愿意再跟任何人交流,不愿意和老爷说一句话。老爷每每在马上叹气,却又不愿意放弃这门亲事。我知道,婚期将近,可是小姐,越发憔悴,令人疼惜。
      也许我能送小姐走,在看见小姐苍白的脸色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即使老爷对我恩重如山,可我不愿,也不能看着小姐坠入深渊。我想,我送完小姐以后,依旧回来,老爷如果要我这条贱命,就拿去,要嫌弃,我就下半生做牛做马来偿还。
        终于选定一个冷冷的清秋,我趁着一点点月光,我走出我的磨坊,走到了小姐的窗台。小姐是否和我一样失眠?我沿着房檐爬上屋顶,我掀起一片青瓦,小姐竟依旧没睡。她坐在梳妆台前,竟然泪流满面。她没看见我,我只能轻轻弄出一点响声。
        我带着小姐进入马坊,牵了一匹我最熟悉的马,小姐坐上去,咯咯笑了。我带着她一直往北走,马蹄声声,小姐慢慢乏了,就窝在我怀里,那根坚固的鱼骨就这么软软靠在我身上。
        送小姐到了北边的第一个渡口,我们互相道别。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喊了我的名字。“吴全希,你会回来吗?吴全希?”连头也没有回,我只是摆摆手。
          其实很多离别我都知道,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对于小姐这样的发问,我只能背过身去。
          被吊在马坊里,老爷很生气。他扯过我平日拿的马鞭抽打我,我感觉身上这一块被撕裂了,那一刻也被撕裂了,浑身疼。老爷狠厉的看我,我知道我深深惹他生气了。可是我,我没有办法。
          我躺在冰冷的柴房里,不知道白天黑夜。我的双眼总是模模糊糊老是流泪,然而我从来不后悔。我一心想着,小姐要快乐。柴房里分不清四季,都是冬天,我被关在里面,小厨房里的丫头给我送些吃的和水,她见了我总是哭,说我已经不成人样,我知道我身上的伤口在流脓,浑身腐臭。但是我好歹没有死,好歹还活着,我还可以替小姐祈福,祈愿她一生平安快乐。
        3.透过马坊里的小窗,我看见整个府邸都挂上了红色的布帘。是不是老爷新娶的姨娘得了孩子?我心里替老爷高兴着 。家里的喜事来了,自然也没人能顾及到我,试了试我自己居然也下得了床。推开门,是难得的阳光,清秋总有些寒风,我竟感觉有些支撑不了。
          看见两个家奴神色匆匆,我这样丑陋的面目怕是会冲撞了老爷的喜事,我还是进那不见天日的柴房去吧。可那家奴面露悲戚的说小姐怕是活不长了。
          我不断开门,又关门,可我始终没挪脚步。我既吃惊又迟疑,这又关小姐什么事呢?小姐此时不应该在漫漫天涯漂泊吗?为什么我不懂。我只能一遍遍告诉我自己,那是家奴的胡说。
          我终于关上了门,再不能等。我慢慢走到了小姐的绣楼后。那里烛影摇红,是怎么回事?透过窗户一瞧,的确是小姐,是小姐不错。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小姐披上红色嫁衣,很美很美。我才发现原来美也能带来悲哀,是无可奈何的悲伤。小姐呵退了那一群喜娘,独自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顺着那清秀的面颊,留下了两行清泪。而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
            最后她起了身,拿起一把系红带的剪刀,藏进了她的宽大袖袍里。她不想嫁我都知道,可是我拼了命想要保护她我也知道。明明老爷才是我的恩人,可是我却想要为小姐拼死效忠,真是奇怪。轻轻叩窗,我示意要带她离开。
            小姐抬眸,眼下便是我。她蓦地一喜,四下里一瞧,见了没别人,才疾步走过来。许是见了我这伤痕累累,恶臭难闻的脸,她神情由喜转怒。可能是我有看错,竟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疼惜。她到底是深深叹息了。
            她摇摇头,说再也不能害了我。阳光总也照不到绣楼后的荒蛮,阴影投射过来的,是比清秋更加清冷的严寒。我那美丽的小姐,你知道你伤心失落,这才是害我吗?
        我固执站在那里,不说话。僵持很久,最后她笑了。我帮助她从窗台翻下来,这次没有马,我们只能靠自己。我们从后门逃走,去了热闹的东市,然后翻过小南桥,上了山。
          黄昏慢慢褪去它最后的温柔,山里真冷,我们都饿。大病未愈,又是长途奔波,我逐渐体力不支。小姐替我擦干了脸上的冷汗,还带着脓血。真是脏了小姐的帕子,我心想。
          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休息。又不敢生火,我们只是相对静坐,只是我倒觉得,心不再那么冷。
      “吴全希,你要不要娶我?”小姐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这是因为我带她走了吗?我穷困潦倒,甚至一身病痛,自知不能给她什么,又能拿什么保证她一世安稳?况且小姐这么问,大概是想给我她力所能及的报答而已吧。
          我低声说:“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但不是为了得你什么。”小姐吃惊我竟不是个哑巴。四岁那年,母亲走后,我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原本我以为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开口说话。但是小姐你问我要不要娶你,那一刻对着你,我再也不能是个哑巴。
          小姐说:“我总是想要一个人,对我好。我想要那个人陪我在西街开一家糕点铺子,我爱吃糕点。四岁那年你第一次见我,像个难驯服的小猫,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你能对我好一点呢?你打碎了我的茯苓糕,就像现在一样,深深的伤了我的心。你原来不是那个人。”
        我震惊地看着小姐,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因为小姐爱吃糕点,我便总是和厨房里的丫头走的近,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小姐罢了……
        小姐说:“上一次你丢下我,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会把我丢下。”
        不会了,我的小姐。
尾声:
        西街的糕点铺开张了,男人姓吴,她的发妻很美。若是一日你去了西街,别忘了给我买上一盒新做的鸳鸯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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