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与那个家伙死磕

文/羊君小二


小时候,有那么几年的暑假,我就像一匹小马一样,整天在山坡河沟里跑来跑去,逍遥自在得不得了。

每到正午时分,我妈看到我在太阳底下疯跑,总会说一句,娟啊,你不累吗?大夏天的,歇一歇吧。

我哑然失笑,跑得更远了。

我妈在长街开了一家小卖部,卖点调味品,零食之类的,兼职办个麻将馆,屋子小,最多装得下两张折叠木桌,这是我家赖以生存的店铺,我妈很珍惜。

我不怕这样热的天气,而且会特地跑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用纸片剪出各种人物的模样,有老鹰,还有鹰钩鼻的人脸,等太阳光扑下来,它们好看极了的影子就会投射在地面上,我蹲在那儿,嘴里“咻咻”地叫着,模拟出它们打架时热火朝天的场面。

有的影子我喜欢,我就给它胜利的大结局;有的我不喜欢,我就会想法设法让它成为手下败将。

在我身后的阴凉处,坐着一个傻子姑娘,她笑嘻嘻的,指了指影子,说好看。那声音很长,好似树上的知了,拖出绵延的依恋感。

她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从来不笑,一出口,声音如生铁般刺耳,他跟着太阳的起落,每天上山、耕耘、种菜、下山,后来就跟着别人去外面打工,离开大概有半年了。

我那时不到十岁,脚不落屋,天天晃着手,像个小领导似的,对长街的每家每户进行视察。我是第一个发现傻子姑娘的肚子变大的。

我跟我妈说,我发现傻子姑娘最近变胖了,我妈问我怎么发现的,我说她肚子吸不回去了。在我妈爽朗的笑声中,我又跑着穿过长街去找傻子姑娘了。

后来,随着傻子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我开始害怕去她家门口晃悠了,因为她妈总骂她,辱骂声铿锵有力,这声音总是震得我耳朵疼,而且可以传到河对面去,那儿再往上,就是傻子姑娘丈夫曾经耕种的田地,现在已经是野草和田鼠的地盘了。

那时,她妈更像是一块被遗弃的麻将,丢在长街的台面上,不被谁理睬过。所以她妈总是板着一副似“幺鸡”的尖脸,常抱怨恨,有时端了一个簸箕出来晒辣椒,会呵斥着傻子姑娘进屋去,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长街毕竟是小地方,不知道是谁到处宣扬,说傻子姑娘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谁谁还亲眼看到,夜晚有男人从他家窗户里翻出去,上身裸露,手里还攥着根裤腰带,狼狈地光着脚,从河里逃跑了。

等傻子姑娘的妈妈进屋后,我问她,宝宝是真的吗?

她激动地呜咽着:“宝宝……宝宝……”

最后一个夏天:与那个家伙死磕_第1张图片


对我来讲,一个人玩总是会无趣的,特别是在如此漫长的暑假里。

一天午后,我捧着西瓜坐在门槛上,埋着头目睹了一小队蚂蚁的神圣工作,它们正围着我刚吐的西瓜籽三拜九叩……我自觉嘴里没了甜味后,抱起西瓜狠狠啃了一口,抬起头时,眼前坠着两条黝黑的长辫子。

眼前辫子的主人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叫宏,差不多是我比较好的朋友。她家住在装有空调的高楼里,我不知道,炎炎夏日,为何她急急跑到长街来,莫非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宣告天下。

我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西瓜的味道,宏就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打破了沉默:“一起来跳橡皮筋吗?”

“你们一共几个人呢?”我咽下西瓜,站起来问她。

“两个人哩。”她说,看来是没人绷皮筋了,她看我有些不情愿,继续补充到,“玩了以后,我带你去看小乌龟。”

我听到后,三下二除五啃完西瓜,把西瓜皮扔到了太阳底下,再给屋内的我妈说了一声,玩去了,便晃晃悠悠地与她并排走在一起。

不出二十分钟,来到她家楼下,楼下有块空地,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女孩手里握着橡皮筋。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栋七八层楼高的居民楼,周围一排都是这样的楼,我满怀羡慕地说道:“你们这栋楼,好多人都安装了空调耶。”

“是啊,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安装了。”宏说。

接着,我和那个女孩就绷着橡皮筋,宏在中间翻上翻下,我们轮流跳绳、绷橡皮筋,十几轮过后,便跳不动了,宏先让那个女孩回家,然后带着我来到顶楼。

她取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喀喀”几声,门开了。

房子比较大,有好几间屋子,可都锁着,有一个屋开着门,里面却黑漆漆的,窗帘拉得满满的,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一个老妇人正背对着我们,跪在角落里的一个蒲团上,手里握着一串珠子,嘴里还念念有词。蒲团前面的桌子上,重重叠叠摆着七八个菩萨像。

宏走到老妇人的面前,晃了晃她肩膀,大声吼着:“奶奶,我带同学到家里玩了。”

她奶奶这才缓缓回过头,说了一句好好玩后,又转了回去,开始敲打木鱼。

宏走过来,对我说:“我奶奶耳背,要很大声很大声说话,她才听得见。”宏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厨房,我俩蹲在地上,看乌龟在透明的塑料箱里,一点一点地吞小虾米。

“你要不要吃饼干呢?”宏突然问我。

“好啊。”我想了想说。

“那你在这儿等我啊,我去楼下小卖部买饼干。”宏站了起来。

“好。”我蹲在地上,对她笑了笑。

等宏走后,我找了一片菜叶子,继续蹲在那儿逗小乌龟,看它恼羞成怒的样子,莫名感到有趣。

“吱——”的一声,是门打开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朝我走来,他说:“小朋友看什么啦?哦,小乌龟啊!”

突然出现的一个陌生人,让我有些慌乱,我站起来想走,但又怕宏回来因为找不到我而生气。我假装镇定自若,蹲下来继续用菜叶子逗乌龟,那个叔叔此时也已经蹲在了我的身边,开始抽烟。

我有意识地往墙角挪动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说:“别害怕,我是宏的叔叔,这乌龟也是我养的。”

等他的烟快抽完时,沉吟片刻问道:“你要不要去我房间看一下动画片?”


我傻乎乎地跟着他进了一个房间,他把一张光碟放进影碟机里,屏幕上放出来的是两个大人的影像,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声音,我起身,惊慌失措说到我要走了。

他突然把我抱起来,扔到了床上,我的头撞到床头上,疼了一阵,趁我迷糊之际,他迅速把我的衣服剥干净,还把它们藏了起来。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衣服不见了,咒骂着,恐吓着他,他一脸的满不在乎,不说话,也不回应,只是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抽烟。

他的的房间很大,我光着身子,一门心思翻箱倒柜满屋子找衣服,心里想着,等找到衣服了,一定跟奶奶还有宏告这个怪叔叔的状。

就在我打开衣柜翻找时,一双大手从后面抱住了我,我双脚腾空,又一次被扔到了床上,我趁他还没扑过来,起身跑开了,像一条小虾米一样,在房间里面四处逃窜,而他则势在必得。

我先跑到门口,门把手怎么拧都拧不开,接着拍着门,企图隔壁的奶奶能够听到我的呼救,可惜我高估了她的听力,我现在就祈求宏能够早点回来,早点发现我。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我看见墙角立着一根铁棍,便举起来闭上眼挥舞着,我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我想,如果这是电视剧,如果用第三人称书写,此刻我早已从中剥离,化作风和烟,上升着静待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此刻,我仍像是被追的猎物一般,四处逃窜。铁棍被他抢走以后,我跑到了屋子的另一头,靠着窗户,想大喊救命,但一下子,却发不出声音了,因为我赤身裸体。

对面楼栋里的人在做晚饭,她们挪动着锅碗瓢盆,把它们摔打得哼哧有力;最近的人在念佛,敲打木鱼的声音很清晰,仿佛就在我的耳边。我开始想念我妈做的饭了。

我突然回忆起昨晚看的成龙的电影,他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我想我也可以。

我顺手扯来一条毛巾,裹在身上,然后从窗子翻了出去,“啪”的一声,双脚踩在滚烫的空调外机上。

我大吼着:“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因为我笃信,可以一步一步跳到一楼去。

那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心里的计划越来越清晰,天真地把逃跑路线都安排好了。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楼下下班回家的人越来越多,对面炒菜煮饭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隔壁木鱼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看见他急冲冲地把我的衣服找出来,丢在了地上。我这才翻窗进了屋,胡乱穿上了衣服。

“如果你把这件事讲出去,你们全家人都活不到明天。听见没?”他打开房门,放我出去时,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嗯嗯。”我哭兮兮地跑下楼,快到一楼的时候,抹干了眼泪。

宏正在欢快地和另一群女孩儿跳橡皮筋,看见我下楼了,跑过来,握住我的一只手,问道:“我正准备上楼找你呢,你怎么就下来了?你看,我给你买的饼干。”她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塞在我的手里。

我的目光穿过她的耳畔,落在远处跳橡皮筋的女孩子身上,推开她,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舒服,我回去了。”

“哦,那好吧。等一下,你看你罗,衣服都皱了,不好看了,来,我给你整理一下。”宏一如既往的关切,瞬时让我和她达成和解。

我的目光软下来,说道:“你注意一下你的叔叔,他有点怪。”

我一个人走回家,脚底起了水泡,晚上让我妈给我挑破。

我妈一边挑,一边说:“娟儿,以后跳橡皮筋别光着脚,水泥地这么烫啊!”

我躺在床上,竟然满眼泪花,等了一会儿才回答:“好罗。”

我妈诧异地看着我,说:“好了好了,妈不说你了,你闭上眼就不疼了。”

我明显感受到,我妈手上的力度变得很轻很轻,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发现,脚上仔仔细细地粘满了创可贴。


等脚上水泡好了以后,宏又来找我玩了。这次是邀请我一起去山上拔竹笋。我想,只要不去她家,就没事的,会没事的。

山路很陡,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等我想放弃回去时,宏就一直劝说我,加油。

走到一处悬崖,才发现一大片新生的竹笋,拔了一会儿笋子后,宏停下来,问我:“你渴吗?”

我点点头。宏起身拿着水壶往山顶走,我问她到哪里去。

宏腼腆一笑,说:“顶上的泉水很甜,我去打点水给你尝尝。”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那你……一定注意安全。”

不一会儿,宏就爬到了最上面的山坡上,成了一枚小小的剪影,继而消失在竹林丛中。眼前一切都是灰暗的,黑的土坡,黑的河流,黑的竹林,阳光在远处。

旁边的一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捡起一根竹棍防身。突然,一个人从竹林里钻出来,那是宏的叔叔,他看了我一眼,接着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了草丛里。

我俩各自原地站立,我沉默地盯视着他,在我犹豫之际,他却如暴风雪般袭过来,在一声不响的情况下,就地以其自身的重量把我压在身后的坡上,双手钳住我的手腕,身后刚拔的竹笋散落了一地。

他开始亲吻我的脖子,我恶心地转过头,右手挣脱了他的束缚,扇了他一巴掌,趁他暂歇之际,我才反应过来,仰着头,大声喊着宏的名字,左右晃动着头,希望声音可以传得远些。可希望总是落空。

我的上半身几乎动弹不得,两条腿摆在他岔开的双腿之间。我突然顺势往下滑,下面是悬崖,但我不怕,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怕什么。

他的身体被我身体的重量拉扯着往后倾,他松开了手,惊慌地抹了抹汗,我则继续往下滑动,还好攥住了旁边的几根小树苗,我趁此机会,往旁边一个不怎么陡峭的土坡移过去,然后跑了。

我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跑了,里面一半是庆幸,庆幸自己逃脱了这次侵犯;另一半则是恼恨,恨自己因为愚蠢再次深陷困境。

我疯狂地跑下山,摔倒后又站起来,可能只花了几分钟,就跑过了那如噩梦般的路。

我冲出那漆黑的竹林,跑到柏油路上,张开双手,仰面朝天,暖和的光包裹着我冰凉的身体,眼里瞬间出现一阵炫白。我尽量忍着不让泪水从眼里冒出来。

过了几秒,我不禁带着点类似咬牙切齿的神情回望着那片竹林,胸口燃烧着仇恨,头脑里已燃烧起一片火焰:草丛里半支烟迸发出一颗火星,浮起一缕青烟,紧接着,一簇橙红色的火焰跳出来,随着一阵风的狂啸,爆裂声如海浪般一阵接着一阵,山火没费多大劲就席卷了这里,他遭遇的这场飞来横祸,将一切燃烧成灰烬。

一辆货车从旁边经过,拉响了刺耳绵长的喇叭,尽管我身体里反抗的血液沸腾着,但眼前的黑林却依旧是平静的黑林。

我的左脸感到一丝刺痛,想必是压下来的竹叶划伤了我的脸。我走到一座桥下面,用河水清理脸上的污迹,抬头看见,大片的云朵飘浮在青的天上面,远处是结穗的稻田,这里也能闻着稻花香,就在这时,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反抗太激烈了,下次你找个容易点的。”

“这是你没有把握机会啊。”

“你再找不到,你看我不收拾你……”

两个人的声音由远至近,然后再由近至远,痛苦愤怒的力量将我沉默的脸拧成一团,我全身颤抖着,向沉睡的稻田走去,待到傍晚才回家。


回家拿着镜子看才发现,左脸颊上有一条血横,我妈找来碘伏,给我抹上。

我迟疑了一下,问道:“妈,你不生气吗?”

我妈继续抹着碘伏,反问道:“为什么生气?”

我说:“我今天把衣服弄脏了,还把脸划花了。”

我妈笑道:“这个呀,有什么大不了啦?娟儿,衣服脏了可以洗,脸划伤了也可以长好的。别怕啊,别怕!疼不疼?给你吹吹。”

我心里不知怎么,委屈极了,打断她说:“妈,我渴了,想喝水呢。”

后来,宏又来找我玩,我一句话不说,把她晾在门口。

“你要不要吃饼干呢?我书包里有很多。”她说。

她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水泥地上,然后蹲下来,拉开拉链,满满当当的一书包的饼干,她埋着头,在里面搜索,掏出一包,问道:“草莓夹心味的,你喜欢吗?”

看我没反应,她又抓出来一包,举到我的面前说,这是巧克力的,很贵的……

最后她把取出来的饼干全都放在旁边的地上,她站起来问我,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了吗?她眼睛里漂浮着泪光。

我漠然于她清澈的脸庞,一心只想着让她赶快离开。她不知道,我走过的一路是多么痛苦;她更不知道,由于她和她的叔叔,我的阳光未来已然消散。

正午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守店,眯着眼睛远望,一群人走过来,来找我妈打麻将,她们进了屋,一边搓着麻将,一边嗑着瓜子聊些鸡毛蒜皮的事。

“你们知道不,宏的叔叔被抓了。”

“知道啊,干嘛抓他啦?”

“宏的奶奶有天打开门,看见小儿子压在宏的身上,奶奶气死了,拿着拐杖打那个小儿子,还骂他,小儿子跪着求他妈,他妈挣扎着,丢下佛串,瘫坐在地上,最后还是放过了他……”

“你怎么知道的呀!哎,别动,幺鸡……”

“这些事情,外人啷个晓得嘛,还不是有个知情人,写了匿名信,送到了警局,可能是他们亲戚吧,哎,谁知道罗…三条……”

“还有,你们这条街,那傻子姑娘肚子里的小东西,没准就是那男的留的……”

过了很久,一个阿姨才注意到坐在小板凳上闷闷不乐的我,示意了我妈,我妈停下,取出一包饼干,推了我一把,我妈说,娟儿,出去玩,记得哈,你什么都没听见。

我木讷地站在门口,一半的身体暴露在阳光底下,寒冷却在加倍。

光秃秃的影子摊在水泥地上,如花似锦,一阵风把它从地上刮起,除了这些风,我什么都没听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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