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情

脚步轻轻,逃过长在河边的老树,漫无目的行走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的不是清香,而是繁杂的游人烟火气。“啊!又是人啊!”心里每每会在这时不住地冒出这样的念头,悄悄走到无人处,屁股隔开远处的垃圾箱,坐下。味道不重,人也不多,天地间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安静总是用来打破的,远处迅速聚集的人群吸引了所有目光,人们纷纷张望,甚至有些好事者更是急忙跑过去,我也不例外。场面逐渐陷入嘈杂,看着越聚越密的人群,脚步加快几分,想飞快离开这里。在那一刻,我瞥了一眼现场。看到的也很简单,轻松素白的担架上躺着个很干净的男生,浑身衣物响着淅沥声,双目紧闭着,十足溺水者的模样。一旁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医护人员也在拼命救治,很正常的机制规程,没什么新意。失望地头扭过去,心里暗叹:“八成又是什么为情自杀,年轻人啊!”

“各位,欢迎我们的新同事,祁广奇!”

在经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不禁大叫起来:“啊?”当然,这样的结果引来了无数的视线的争议,尴尬地抱歉,静静等着介绍完毕。在终于听到“请大家好好相处!”的那瞬间,我悄悄离开结束的会议。

“你昨天见到我跳河了吧?”

声音出现,说的上是毫无意外,但又存在着争议,这怎么能知道是我?转头微笑,标准的脸贴脸,但我并没觉得什么,说道:“年轻人总会有挫折的,看开就好了。”标准又敷衍的客套话没有换来什么改变,轻轻一句“哦!”就终结了话题。接下来的事并没有什么变化,毕竟,只不过是个认识的同事,也没什么情分,事情也就过去了。

时间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继续向前发足奔跑,无人知晓前路会迎来什么。揉揉眼睛,从繁忙中得以抽身,月亮有些调皮,躲在云层中不时露出,提醒着晚归的人们时间。扫视周围,静悄悄,无声息。自己也经历很多次了,没什么可怕的,对着空荡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忽明忽灭,脚步声清晰可闻,一阶阶的楼梯直到地面。路灯点亮着前方的路,可没能照亮我的脚下,这之间有些阴暗,模糊的产生着分割,没有迟疑,迈动脚步,同时,我听到了。“扑通”一声,我明白了什么,着急的冲向一旁,那条不急却深邃的河流,寻找声音的主人。它在水面之下,没有波动,周围也人烟稀少,找不到救援。顾不得许多,奋身跳下河。冰凉瞬间侵占了意识,刺激着麻木不动的身体下河寻找。夜晚很黑,河水更是见不到半分光,我不断地挥舞着手臂,企图在这河水中找到刚才声响的主人。当然,这是无用的。臂膀尽管挥舞的卖力,但周围除了河水什么都没有,挣扎只是在消耗自己的力气。挥舞的范围逐渐变小,我也意识到不妙,还不等上浮,抽搐感从身体各处袭来,水就在这一刻显示出它的无情。“咳咳”水底只泛起几丝气泡,却将我的挣扎埋在深处。意识开始融入黑暗,放开了挣扎的手,我被轻松的带往深处。强有力的手在这一刻冒出来,提起我,将空气狠狠地灌入我的脑海,我看着渐渐明朗的灯火,陷入沉睡。

意识恢复的同一刻,味道、时间、日光等等概念也一并回来了。睁开眼睛,环境并不陌生,味道甚至比在家里更熟悉,这让我有些晃神,以为自己的时间停在了以前。周围并不宁静,但待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安静,他们或卧或坐,都是十分平静。光照进来,每个人都没有笑意,空气中也晕染着安静,很长很长,直到日落西山。

“你醒了?”声音撕开一道口子,才让周围的繁杂有真实感。太阳仍高悬在头顶,她出现了。眼睛弯弯的,脸也只有素净,说不上长短的头发披下来,很自然。我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可她走来的方向、迫近的脚步都在告诉我,她是来找我的。

“姐,我都说他没事了,你这么跑出来,人家又不认识你。”这道声音倒是熟悉的很,我朝身边转转头,寻找起来。这道声音的主人倒是毫不在乎,淡然的从一旁的床铺上传出声音。

“祁广奇!你每晚这个习惯要害死多少人,你没想过吗?再来一次,你就死定了。”威胁的声音不像是从刚才的女性身上发出的,她紧盯着祁广奇,双手挥舞,大有威胁的意味。

“呵呵”就算是轻笑,在这不远的距离里还是被发现了,我看到逐渐转过来的女性,匆忙地想好借口,“你们姐弟感情真好。”这样的理据现在已经成为了我所经常用到的伪装,心底都不会感到叹息。

“这小子才是不叫人省心。”女性斜瞟祁广奇,看过之后,还是恭敬地转身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弟弟给您添麻烦了,我叫祁广芙,一名捉妖师。”

“呃……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玄幻的设定?”“您没有听错,我说的就是捉妖师。”

“好吧。”我再次顿顿,消化着设定,迟疑着回答道:“不必在意,您客气了,我叫韦附伽,一名普通的社员。”

这一天,直到再后来,都很难忘。

对话就终止在这里,努力地活动着身体,感受着恢复的状况,道了声别,我打算出院了。

“稍等,这是我的名片,以防有需要,有备无患嘛。”笑脸上看不出半分阴霾,我怔怔的接过,看向卡片,轻巧的黄色,名字竖排绘写,之外最瞩目的就是捉妖师三个小字,点过头算是答谢,身处在这间病房里,听着姐姐的责备,弟弟的嬉笑,我还是迈动了脚步。

“姐,是业呢。”弟弟神情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还是笑意满满,可看在外人眼里,那笑脸更像是隐藏着本心的威胁,无声,却凶险。

“没爆发,没事的,就是那小子救人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真不知是不是值得,不过人蛮帅的。”

“不是吧,姐,这还有时间犯花痴?”

“我是你姐,轮不到你来管我,再说,它又跑出来了吧?”原本融洽的氛围在这一刻产生了迟滞,弟弟笑笑,姐姐却未回应,利剑直接出手,指向弟弟的脖间。

“放他出来!”

“哎呀,被发现了呢。”弟弟还挂着那抹笑,可在此刻浮现出的是极度的虚伪,他还在不住的笑,身子随着笑声浮动,止住了笑,又是无比诡异的一句,“好不容易见到同类呢,出来看看都不行?”

“你本应该从世上消失。”

“你忍心么?”弟弟又笑了起来,大笑戛然而止,霍得露出阴沉的眼睛,低声说着:“姐姐,我回来了。”声音虚弱至极,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失去光彩的不只是眼睛,还有很多,姐姐没再多说,帮他盖好被子。“你休息吧!”冷清的一句,病房里再也没了声息,弟弟独自躺在床上,抚平褶皱,闭上眼睛。

天还长,被特赦的假期还剩下半天,幽幽地走在街上,风吹过,没有人会觉得不快乐。饭点刚过,路边店铺每间都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不知哪里冒出的人。我走到一家餐馆前,门前招牌很普通,玻璃窗上印着诸如:炒饭、水饺、家常菜的印记,我就这样盯了起来。或许过了很长时间,老板从门缝里出来,看看我,问道:“吃饭吗?”点点头,迈进门,找个位置坐下来,点了份无关紧要的炒饭,也静静等待。小店里瞬间燃起声响,混着饭菜的香味,跳出了来。老板没多少认真的态度,随意地翻炒几下,将制式地配料撒完,端到面前,再无声响。

香气,同先前别无二致的香气,我看看炒饭,动起筷子。很不好吃,米是夹生的,调料也未拌开,浓烈的盐味在嘴里绽开地就像冬天的雪花,除了咸,大概也没别的味道了。一口接着一口,冲击一次又接着一次,我默默的吃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路继续走着,来到海边,风把脸吹得有些僵硬,坐下来,同往日一样的阳光,工作日人流趋向稀少,坐了一会,泪就流了下来。不知怎的,止也止不住,我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清自己的神情,模糊的海似乎也被眼泪淹没,一瞬都不曾清晰。

“很痛苦啊,我来帮你呀!”它不只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欲念越放越大。

我曾一度以为自己过得太幸福,不是像富足人家那般衣食无忧,而是毫无变好的动力。这是种说起来很奇怪的感觉,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感受。周围总是很多人,看着很多的过客,直到最后,你发现自己是空无一物的躯壳。我就这么多过了很长的时间。在每天的重复下,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最后空虚的死去,可这一天,它好像开始蚕食这种念头了。

“妈,我回来了,家里有没有吃的,我有些饿了。”丢下书包,就像是从繁重的桎梏中解放,乱丢起衣服鞋子,胡乱寻找起来。不大的范围,没用多长的时间,都没有出现期待的回应,我又翻翻常常会得到答案的角落,也是空无一物,嗯,大概我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应对,只好翻起冰箱。冰箱也不满,大多都是些收拾起来很难的菜,除此之外,它空荡的简直就像是从未放过东西,无奈地合上,等待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黄昏到深夜,似乎是很长的时间吧,倒在桌子上,把学校的几张试卷敷衍着写完,再悄悄地玩上几把游戏,看似合理的时间被消磨了,可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这个念头蹦出来的十分突兀,倒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我因为我意识到了这后面带着的可怕,它也就在这时候蹦了出来,它像一只兔子,蹦跳着钻进心里,又变成一只虫子,钻进心里不住地啃食。它在挑挑拣拣,也在评头论足,当然也不忘了嘲笑我。

“你什么都不会。”

“他们不要你了。”

“你一直以来都不重要。”

蔓延开来的自卑感像水一般蔓延,原本的淡然演变成了自卑,演变成了对以往的厌弃。

“这孩子有长高啦!”“其实你根本就不记得我是什么样吧!”

“学习不错吧?”“好不好也不重要,你关心的无非是自己有没有下一个炫耀的资本。”

“孩子挺内向啊!”“你需要一个更健谈的我吗?”

每一点都还是爆发,似乎很快就控制不住了,但它被游戏的提示音打断了。

“啊!又死了!”懊恼声把其他的情绪再次压下,我没有注意到,远处的窗户上,小洞正在呜呜地响着。

正走在路上的我,同每个人都一样,低头默默行走,平静而平凡。这条路不知通向哪里,延伸出去的路灯也没能照亮前方的黑暗。逐渐地,我停下脚步,静待着什么的样子。黑暗的尽头,脚步声更响了,它走了出来,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来回扫视着我,像是发现新奇的物种。

“呀,很精神啊!”我能感受到它脸上的笑意,更对它身上的黑暗感到熟悉,“很久不见,状态很好啊!”

“哈哈哈,当然了,吞噬你我才能完整啊,我怎么可能不好好准备呢?”声音不像是我发出来的,它还没停下,继续道:“当年的你很狼狈,一点也不像现在。”

它丝毫没有介意,收起先前还挂着的笑容,从一道灯光下,走到另一道灯光,它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眼神还是和善喜悦,动作也依旧轻松。我似乎发现了它的愤怒,没有试着言语挑衅,反而更加放肆的大笑,它走着,我笑着,画面很是诡异。

“我跟你可不一样,你个连附身还学不熟的小鬼,不害怕被人连根拔起吗?”

“这是你怕的吧?我无非就是身消道陨,而你,就要永远被困在这幅躯体里,庸碌而死!”我继续的挑衅起到了效果,它仍旧保持的平和被击退,毫不客气地伸手扼住我的咽喉,窒息的感觉令我的笑意更浓,不住地挑衅:“你怕了,你怕那个结局,所以,还是轻松些吧!”笑声止不住的又大起来,在无人的夜里,诡异无比。大笑接着戛然而止,浑身更是被抽空了力气,它看看,轻叹一声,不再理会倒在路上的我。

清醒的早晨浑身泛着颤抖的酸楚,挣扎着起身,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可这股陌生感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是自己很深的痛楚感觉?还是糟糕的睡眠质量?不,都不是,而是从这久未有人问津的厨房传来的,它在热火朝天,而我却身处临渊静水,这之间总是天壤之别。压抑不住的好奇心战胜痛感,站起,艰难地迈动步子,摸向厨房。声音依旧清脆悦耳,我走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了,是那股味道,那股已经遗忘在脑海深处的气味,它正站在灶台前不住的忙碌,一双素手更是简单地挥舞,为整个死荡的空间唤回生气。

“你怎么哭了?”声音的主人带着疑惑,把新的一盘鸡蛋摆上桌。桌上的吃食大概是齐了,她挥挥手,招呼我坐下来。我早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擦干眼泪,现在召唤,更是马不停蹄的奔上桌,举起筷子便尝了起来。

“你慢点!”

“家里东西不多了,只有这些。”

“你给我留一点啊!”

声音对我恍若未闻,嘴里满满的鸡蛋味,冲开味蕾的腥气,没有一点点的难受,眼泪又不争气的留下来。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很久,鸡蛋吃完了,空荡的房间里开始蔓延一种尴尬的氛围,两个人互相望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那个……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昨晚你被业附身了,倒在路上,人们看到口袋里有我的联系方式,象征性的联系了一下,然后你就被送回来了。”

“你在这待了一晚上?”

“当然还有我!把我姐姐放在你身旁一晚上,那我真是没救了。”声音清晰地从身后传来,祁广奇眼神里还带着不友好,丢下手里提着的蔬菜,坐到我俩中间,眼神仍旧狐疑的扫视。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感谢姐姐为我做的鸡蛋,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听到她说:“聊聊吧?你被业附身的原因。”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被附身的理由。”话语简单又直白,挑不出一点问题,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那就想想以前觉得悲伤的记忆。”这次说话的是祁广奇,他还是那张笑脸,脸上也看不出阴霾,可我仍是从他的脸上读出了阴沉,“说不定会在那个时候呢,它就跑到你身上来了。”有了这话作为依据,我的脑海里很快就想起了那个孤独的夜晚。那之后,似乎也没什么改变,我的游戏进度还挺顺利的,一个打搅的人都没有,更是难得突破了先前的卡关,在画面重新恢复到桌面的那一刻,我清晰地记忆着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大叫一声糟糕,就准备打电话询问父母的情况。电话也在这时候响起了,没有半分急切,我只是正常的走过去,接起来。

“喂?”

“喂?您能听到吗?”

听筒外,是个不认识的男声,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询问了许多情况,他问过家中又无大人,能否来一趟警局,但我只记得那一句话:“双亲不幸在事故中丧生了。”痛,深入骨髓的痛,没有像电视里演的撕心裂肺,没有抛开电话,无意识地完成通话,我又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闭眼,睁眼,再闭眼,再睁眼,企图忘记那些事实,我不记得自己又经历了多长时间,只有一双手把我从那个冰凉的床上抓起来,是姑母。她说了很多话,可我不记得了,我被她带回家里,安安心心的保护起来,甚至到父母火化的时候才见到他们第一面。他们脸上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眼闭着,没有半分生机。周围只是会客的亲友,他们眼底的悲伤很少,带动着我的悲伤也很少,我看着他们被推进熔炉,然后出来,成为飞灰,又被埋到土里,过程快得就像电影,当我走过来的那一刻,又变得平静无波,再无无波澜。

“我要回家!”

他们或许是习惯性的阻拦,但这份坚持轻易地令它破碎,我在不就就回到了那个家里,除了每个月的问候,大概家里只剩下我自己了。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也很久没再改变。

陈述结束的时候,对面的两个人各自的神情都不同,一个在沉吟,一个却沉默。我看着他们的神情,不知该如何形容,解脱?轻松?还是厌恶?都不是,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荡,空荡的好似就剩下自己,我又听到了,那个在脑海深处的声音,此刻他有了形体,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我凝视着它,脸仍旧模糊不清,就这么盯着,我看到了自己,它在说:“呵呵,觉得会被救吗?还是出于自己终于解脱的纠缠?你都没有,你只是不愿承认,承认自己的悲切,承认你一无所有!”直到最后,它的声响越来越大,它咆哮着,像是疯子,它在不停贴近,近到能闻见它的气味,近道它紧贴着,想要把我吞噬。

“嗡”剑声破空,它在锋利下逐渐破碎,精芒直点到眼前,划开所有的黑暗,剑的主人正站在我眼前,手中的剑没有移开半分,她紧紧地盯着我,却又像是盯着它,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可能读懂剑的意思,她也没让我带着疑惑直面利剑,她开口,斩钉截铁:

“下次出来,小心些!”

她的眼神再无一点初见时的温柔,气势凌人,更像是浴血的罗刹。我等了一会,感受着她的气势渐息,移开她的剑,帮她收剑回鞘,在那一刻,我感受到剑上传来的颤抖,有些震惊,倒不是因为她故作坚强,而是因为发现这姑娘存在着柔弱一面。剑入鞘,我握紧她的手,很凉,也很娇小,我感到有些尴尬,急忙说起来:“请跟我出来吧。”话刚出口,凌厉的光芒从另一侧爆发,祁广奇脸上虽仍是微笑,可总有人能看出,那里隐藏着的阵阵危机。

“弟弟,没事的。”她安抚着祁广奇,这时才有些姐姐的样子,微笑很美,就像是暖阳,牵着我的手,离开了房间。

新的空气,旧的场景,海边在人潮中还是一如既往,她和我轻轻漫步,从一丛丛人面前经过,人们识趣的闪开,然后经过,没人说什么,也没人回答。

“你很害怕吗?握住剑的时候?”

或许早已意料到问题,回答没有迟疑。“曾经不是,现在却在害怕。”她顿顿,又像是下定决心,“是因为我弟弟。”

“他看起来只是有些不一样,不至于吧?”

“本质上来说,你见到的阳光,并不是我弟弟,它的本质,与你身上的东西一样。”

“业?”我还存着迟疑地念着这个名字,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自己的身体里那怪物,会吞噬自己的情感,本质极差,却从未想过还存在这样的。

她看出了我的疑惑,倒也没说什么呢,只是走向最近的座椅,安静地坐下,开始说明:“业,是吸收人身正向能量的怪物,它会因为一点点嫌隙而生,也会因战时的悲痛而生,当然这两种,本身的规模会有所区别,它就是人们常说的抑郁症的主凶。可弟弟不一样,他本身并没有业,他身上的是一只近乎成体的业,这是他从别人身上多下来的,所以,这也吸收了很多正向能量,当然他表现出来的就和你不一样。”她的神色一暗,相是回忆起了悲伤的过往,喃喃的低语被我听到了,“明明是去帮人,却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真可怜啊!”自责,无助,我只能看在眼里,干斑斑的说上一句:“你很厉害!”

有些迟滞,还有些惊讶,她转头望过来的时候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在她眼中我还是一如往常,张合着嘴巴,“我觉得你很厉害,弟弟因为别人的事情承受着苦痛,姐姐可以努力地帮着弟弟和他人,忍受痛苦的同时,还可以保持阳光,真的很厉害。”眼神对视上,她看不到任何阴霾,这瞬间,很容易令人产生错觉,她看的有些出神,简单的露出微笑,算是对我的回应。两人还在海边,静坐着等待。风再吹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又跑远,穿过两人的不仅是它,还有无数人无意的视线。可能只有一瞬,我心里产生了暖意,轻轻地笑出声来,笑声感染着她,也笑了起来。声音逐渐加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矜持的停下了,而我似乎未感受到,理也未理,肆虐着大笑。她感受到了怪异,剑又不住的在手中握紧。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那个美好的过往啊?”声音在一瞬间切换,剑还未出鞘,手便紧紧捏住了那张脸,它抬起头,仔细端量着那份神情,是恐惧?是惊慌?又好像都不是,它的嘴角咧开了,笑容十分扭曲,桀桀怪笑。周围人海静了,它仍旧在那里笑,却没有人可以看到、听到。“好久不见,小芙。”

她再次记起来了,那个夜晚,那个本应是死去的夜晚。

祁门宗 望月殿

这是祁门宗重修的主殿之一,也算得上是重修的杰作了。此时,重新阔好的殿中央,一块牌匾正急速翻转,附在上面不出几秒就会出现、消失的字条是祁门发给弟子的任务。作为除妖枢纽,殿里的人流量自然也是绝顶的。站在牌匾前的人都在认真思考,然后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飞速接下任务,转身离开。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顺利接取任务,每每遇到卡壳,人群又会自动分流,逐渐地,牌匾前不大的空地便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思考着。一刹那,所有的任务都消失了,并不是枢纽的错误,而是某种更高级的权限。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现在出现优先任务,接取后枢纽方可再次运行。”

提示音清晰地彰显着字条的鲜红,站在板前的每名弟子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这颜色预示着又是一个特级任务,丰厚的奖励自不必说,同时,危险程度也可想而知。人们正迟疑间,有人抢先将任务内容读了出来:

“武城中心区,蓝湖小区,居民楼内发现业的踪迹,派专门弟子前往收服。”

任务平常的离谱,简直配不上红色的标注,可即使这样也还是没人上前一步,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的议论正在迅速蔓延着,逐渐地形成恐慌。

“是业啊!有年头没见了,这可是个棘手大麻烦,你不想接吧?”

“哪能接啊,这任务,收服了还好说,没收服自身的麻烦更大。”

“可不是吗,我听说,降服它的手段大概率会引起宿主死亡,到时摊上人命官司,祁门也未必摆的平。”

持续传播往往是声音还没停息,通红的颜色也持续闪耀。字条上在此时出现的大手,可以说解决了所有人的质疑,清脆的提示响起,“确认,手印为祁门弟子祁峰焕,确认接取任务?(注:此任务有较大概率死亡,请审慎接取)”

“确认。”

祁峰焕在这一刻似乎连身形都高大了许多,坚毅的眼神伴着红字条消散,不消一刻,再次出现的字条飞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这领取任务的英雄也变得无关紧要,每个人有思索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走到门口,再次回望着目光,什么也不说,思索起自己的任务。

武城  蓝湖小区

男人经过楼道,漫步般地走向一个房间。楼道里很黑,但好在楼梯够大,走起来也算不得艰难。现在正是晚饭时分,建筑在楼梯间安装着玻璃,夕阳透过玻璃,余晖昏黄,更衬得不时飘出的饭香诱人。男人脚步缓慢却坚定,经过每扇门,感受着门后的诸多美好。祁峰焕没有理会的意思,脚步加快几分。楼梯不长,没用很久,他站到了顶楼。顶楼和下面每一层的房门都一样,想必就是楼盘建造的制式门款,轻敲几下,门回应着响几声,听不到里面的回应,这让他下意识的紧了紧别在腰间的剑。

“吱呀”门开了,空荡的房门传来一声呼唤。

“爸爸!”

“哎!”

回应是下意识的,祁峰焕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有些难以置信,朝身下扫视着,是家里常躺的那张沙发,有些旧了,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又摸摸身上的衣服,就是自己居家的衣服,懒散,邋遢,这就是祁峰焕,真正游手好闲的中年男人。纵使一切都很真切,可逼真的还原还是超出了自己的认识,又朝四周转转,看着熟悉的场景,他才将心里的陌生才稍摁下几分。饭香是从厨房里传出的,卸下了他的防备,一步步吸引着他,走近。身影正忙碌得不可开交,可他还是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独自在厨房外流下泪来,这已经快从他的脑海里淡去的身影,她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现在,这个身影,连做饭的架势都一模一样。身上背着的男童嘴里还衔着口水,婴儿布上沾染着熟悉,种种一切,栩栩如生,令他再也无法忍耐,他动了,却不是拥上前,而是抽出自己的拖鞋,诡异地袭向那道身影。

“啊!”身影扭曲着翻滚,猩红色从伤口处不断喷涌,就像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它扑腾着,流尽鲜血。它还在挣扎,冰冷的刃却依旧毫不留情。

“你最不该的就是让她回来。”

祁峰焕不再留手。屋子从血红里露出真容,倒在地上的是一具女尸,但不是她,她被一击毙命,可流逝的生命力没有终结故事。在她的身周,一团团乌黑聚拢,印染着家具,吞噬着生气。祁峰焕能感受到它的生命力,它在笑着,从一团气中伸出男童,又散出黑气勒住倒在不远处女孩的脖子。女孩的脸在挣扎中扭曲着,黑气却依旧聚拢不散,令祁峰焕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愤怒,感受到了痛苦,他不敢再犹豫,提剑,冲出去,只是唯一的抉择。

剑光斩开黑影,剑尖没有犹豫,穿过黑影。没起到效果,剑又重新回转,刺进浓墨般的黑,挥舞,斩杀。黑色丝毫不曾变少,祁峰焕的冲杀令笑声在黑色中愈发猖狂。

“祁门的大人可真是厉害呢。”它从黑烟里走出来,露出一副瘦削虚弱的躯体,在那之后是简单布置的房间,很平常,大概也是制式基础上的更改,家居该没有的都没有,从环境看,仅仅是把基础做好也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再分辨几件件家具,也是该旧的旧,该老的老,此刻,祁峰焕正盯着沙发,沙发上的书包随意地乱扔着,附在书包上的学校名字他还认识,跟自己女儿是同一间,他稍一恍惚,才明白它的险恶用意。

“你敢?”

“祁门的大人果然还是很聪明呢,不用我说也知道我要讲的是什么。”它朝旁闪了两步,门扇露出,轻推出条缝隙,游戏声从里面传出来。里面是个颓丧的少年,神情看起来很漠然,似乎又很懒散,看得人很想纠正他这毛病。此刻,他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聚精会神,安静的游戏,全然忘记了房间的空荡。

“还有,大人,这两个不是假的呀。”它晃晃手上的两个孩子,模样就像是下班买回的两只烧鸡,它的笑愈发猖狂,却谁都没听到。

“爸爸!”女孩的声音响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荡开,传向门后,惊醒了游戏里的男孩,他看看,不用仔细分辨,眼神已经飘到门外,他发现外面漂着一个女孩,神情痛苦,像是正被紧紧地勒住,他揉揉眼睛,有些诧异,难以置信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祁峰焕知道他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不敢怠慢,剑冲上,可还是晚了。

“爸!”男孩扑向血泊中的人影,难以置信的朝向它,呼唤着:“妈?”她甜美的回应着,“乖儿子,你很快就会去陪他了。”那双还被称为手的器官,毫不留情,冲击着最快的速度。

“太上符清,化气镇形!”大喝声中,清辉不断靠近,震荡、冲击、分层爆开,剑也毫不留情,当胸穿过。

世界静了。一瞬间,那具躯体产生了缓慢地停止,难以置信地往往胸口的剑,血喷洒出来,撒在男孩脸上,躯体颤抖着在面前倒下,让男孩连哭都没有了力气。

祁峰焕扶起有些呆滞的男孩,轻揉着他的脑袋。他感受不到怀里的动作,但胸里那片温热逐渐转凉,他分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没有开口,轻拂着他,又揽过女儿和儿子。场景在这一刻成为永恒,没人看到,那躯体上,黑气正凝聚着,逐渐化为利刃。亮光是那么耀眼,俨然褪掉了那身黑衣,女儿的大叫更显无力,眼睁睁看着那片鲜红的扩大,她不能多想,接过他手中松开的剑,刺向凶手。“小芙,住手!”祁峰焕的声音还在制止,流失的体力让他有些脱力,男孩肆意大笑,他知道,它又出现了。

“哈哈哈,你输了!这孩子会成为我的人质!没想到吧?”神情带着狰狞,又一刀刺过,祁峰焕躲也未躲,符纸出手,轰在孩子的身上,分离开的它没有放弃,紧紧裹挟着睡倒的小男孩,声嘶力竭的威胁着,“我没赢,你也别想赢!就让我跟他永远纠缠吧!”华光闪耀,没人察觉到一丝丝的黑气融入了男孩的身体。女孩努力撑住祁峰焕,听着他在自己耳边悄悄说:“小芙,别怪他,他是无辜的,我大概是帮不了你了,我教你个方法,至少要保住你弟弟。”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耳语完方法,又看看男孩,伸手将微弱的清辉融入他的身体,自言自语道:“你忘了比较好。”女儿听到了,手也攥紧,他感受到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撑着对女儿耳语,“以后要辛苦你了!”话毕,头低下,就没再抬起。

“是你!”祁广芙没有忘记那天过后的辛酸,没有忘记弟弟这些年的艰苦,可眼前,它不知道,不在乎,她不会允许,也不打算饶恕。剑不再颤抖,划开,准备动手。谁知,它的神情跟着动作骤然狰狞,大喊着:“你以为我就忘了吗?这些年我经历过了什么,在你弟弟身体里的身躯和我的精神,它们始终不能归一,每天都在折磨我,我受够了,还有这孩子,你们忍心他来折磨我,就不忍心让他知道你们才是他的杀父仇人!你们才是恶!”嘶吼震穿云霄,每一声都费尽力气,爆发力量。

“那你指望什么?找我们来帮你?”这声音,是祁广奇,真正的祁广奇。

手转起来,剑就这么毫不留情的刺过来,一次快过一次。它也不躲闪,轻松地将剑隔开,每一剑都被挡在离它身体的不远的地方,停下的动作化作更多的嘲讽,疯狂宣泄。山洪爆发般的愤怒遇到阻隔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无尽的嘲笑。

“你在干什么?想杀自己吗?我完了,你被拔除也只是迟早的事情!”不知说给谁听的,它咆哮着,就算无人回应也照旧澎湃。

“你越愤怒就证明你越恐惧,恐惧会让我赢了你,你输定了!”

“出来啊!躲在别人的身体里,装作无关,很有趣吗?”

“你……”

话被打断,剑锋轻易地透过接连的隔阂,剑身更是没入身体,它有些难以置信,慌乱中,它看到了那双眼睛,灰色的,那湮灭了一切的颜色,正紧紧盯着自己,就像是烟雾,它即将吞噬所有生物。它终于明白了,刚才这接连的停止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松懈,而松懈的代价就是:死!

“你竟然……你竟敢……”断续的声音开始模糊不清,神情也开始泯灭,黑暗将意识包裹,它默默的倒下去,还是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祁广奇没有收起剑,拼命地发泄起自己的仇恨,剑锋连斩,刺在那副躯体上。它一动不动,只剩汩汩流出的血回应着,那不是愤怒,而是悲哀。祁广芙不敢再看,伸手紧紧攥住那不停挥下的利剑,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制止弟弟的兽行是她唯一想到的。这次,剑没有停下,划过她的身体,继续挥舞。

“弟弟!”呼喊,停手,不知是唤回神智,还是别的。

“姐姐,我打赢了,这十几年我终于打赢了,它死了,我吞下了它,现在,我活在这个世上,而不是它,你等着,很快,你我不用再受折磨了!”祁广奇的剑又挥舞起来,现在更是疯狂,一剑剑,一次次。这一刻,祁广芙终于明白,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叫我来帮你吧!”这个声音,没可能在此时出现。它清晰地浮现在耳边,亲切地唤回了失去的力气。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很缓慢,但也很坚定,迎着那柄又要落下的利剑。剑声隔着很远就停下来了,他看着,扑上来的人,什么也没有做。剑就这么停着,声音也同时传来:

“是你!”

“难得你还有意识记得我,先收手吧。”

“不要以为我在乎我姐姐,你就能为所欲为。”

“我从未这么想,顺便,你真的在乎你姐姐?”

“你不要以为说几句姐姐在哭,就可以劝回我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吞下了那个恶果,变成恶人,那是我的路,与姐姐无关,姐姐因为我而痛苦,只有我死了,她才会真正的解脱!”

“那你就给我站起来!别躲在里面,装作坚强!别用你的意愿,来为你姐姐的幸福考虑!”

“我没有!”它声嘶力竭,可这样也没能掩盖惊慌,我看出来了,也听明白了。

“以前我也是这样,以为一直逃避,就可以什么都不管的生活下去,因为我不清楚为什么,被那股可怕的魔影控制着,直到你姐姐出现,我看到她努力的抱住你,努力的在挣扎,我似乎有些懂了。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很好笑,但我知道,在心底里我还是有一丝羡慕的,羡慕你可以碰到她。”身体有些摇晃,她不太想面对这些,可我还是要继续,“我一度很讨厌你们,我讨厌你们可以相互扶持,讨厌你们可以扛过那些,而我没有。可我错了,在先前的那一幕我认识到了,姐姐也在努力的撑下去,你却因为小小的理由而自暴自弃,你配吗!看看姐姐的脸,看看她为你受的苦,你赔死吗!而现在,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回报她的吗?”那一刻,我真的很渺小,有无比伟大。

“啊!”动摇开始产生的征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剑,挥下,斩断了身体。他有些累了,想要闭上眼睛,任凭这力气流逝。在最后,他看着姐姐,轻巧的说了声:“对不起啊!”

力气用尽,瘫倒,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感受到我最后的一丝声音,轻吹过耳畔。

“请加油!”

山岗上,两座孤坟矗立着,没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立的,也不知是谁人立的,它们似乎过了很多年都没人打扫,女子走过来,静静地坐着,风吹过山坡,她的嘴一张一合,轻声说着:

“很久没来看你们了,我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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