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晟】第四章 围城外来的新生(2)

“你怎么了?”公孙念回身去看他,“怎么突然不走了?”

明煜神君望着他愣神了片刻,遂就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结巴道:“没……没什么。”

他低着头几步便跟了上去,心鬼作祟也不敢看他,只默不作声地伴着他一同走在碧海边。海风拂着青丝卷着衣摆,瑟瑟清冷袭来,安抚着他焦躁不安的心。

“冷不冷?”

明煜神君以为沐凌是自己觉着冷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找了个台阶来问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海边冷,你还是悠着点,毕竟损了修为还差点走火入魔。我们早些回去吧!”

天祁君默不作声,却领着他沿昨日走过的路往后山去。

碧海的支流名为碧佑河,河的对岸便是近年来越发臭名昭著的星罗天观。薄纱似的雾气低低得浮着,此刻却好似戾气层层,扰动着明煜神君的心智。心中胡思乱想,这位皇子便就没有留意脚下。待到他们入了小树林,他才恍然回神。

“不是说来碧海边散步,你这是又要带我去哪里?”

“继续散步。”他淡淡答道。

随后便又是一路的沉默,只剩风扰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的陪伴,在这幽静的林间耗完了浮生的半日空闲。

日落西沉,将光明悉数敛起。零星光点挂上苍穹,若隐若现,静谧安宁。

他突然道:“我与风瑶之间有无瓜葛,你知便可。”

明煜神君听闻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先是一愣,随后心中妄念横生,仿佛春日里攀爬的藤蔓,一点一点侵蚀他坚守的底线。沐凌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件事,只在意我有没有误会。那是不是说明……明煜神君不敢再想下去了。心中即期望他是这么个意思,又害怕这不过是自己想多了。

说完这句话,公孙念便领着他走了昨日风瑶带他走过的小道,直接爬了鹤澜堂的高墙。不过今日他并没有直接翻墙而入,而是拉着明煜神君索性在高耸的墙头坐了下来。

心中小鹿乱撞还七上八下,一路上明煜神君都没有说话,待到被公孙念摁在墙头吹冷风晒月亮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身子骨一下子便僵硬了起来,明煜神君坐得比上课时还要端正,伈伈往下一望,他结巴了。

“我我我……我们坐在这处作甚?”

“走累了,歇会儿。”

公孙念挨得他很近,肩并着肩,连宽广的衣袖都交叠在了一起。明煜神君只觉一身疙瘩都起了来,却并非是因为这看似过于亲密的距离。这处太高了,叫他觉得心慌。

“都到鹤澜堂了,要歇回去歇啊,想怎么歇就怎么歇,躺着都行!”

“这处凉快。”

明煜神君哭丧着脸,“难道你很热?”

说话间,他才注意到公孙念的面色似乎不太对劲。他的脸有些红,嘴唇却泛着青白。

“沐凌,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明煜神君伸手便要去探他前额,却被躲了开。公孙念一般不会这样,他们之间这种程度的身体触碰他向来不会躲避。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明煜神君唯觉一阵尴尬。遂开始反思自己方才下意识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分亲密或者不合礼法。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本就比寻常挚友还要更亲密些。在他们之间,摸一摸额头根本不算什么。可方才沐凌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他的触碰,那是不是说明他看破了他的心思却没那个意思?心凉了半截,明煜神君默默收回手。刚一低头,又蓦然见到脚下墙根处小草一般的胭脂树。他慌上加慌,还伴着阵阵眩晕。可当下的气氛委实太过尴尬,明煜神君也顾不上自己惧高的老毛病。他如坐针毡,只得两眼一闭胡乱扯了句话掩一掩心绪。

“今晚的月色真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着是个糟糕的开场。这叫沐凌这种对谈话水准要求极高的人怎么接……

果不其然,天祁君默了一瞬才生硬地接道:“天宫上的更好。”

明煜神君委实感激他接了这句话,却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他摇了摇头,“离得太近了,近看像块坑坑洼洼的老树皮。我反而觉着像现在这样隔得远远地遥望比较好看。”他默了一瞬,“圣人说得对啊,距离产生美。”

“无论远近,月亮还是月亮。倘若不喜欢,即便近在咫尺也还是不喜欢。反之,就算隔着四海,依然无时或忘。既然喜欢,又岂会在乎表象,又何须两地相望!”

“这世间之事总有不如意,即便是神仙,也不能由着性子为所欲为。”抬手指着话题的主角,明煜神君无奈叹息,“就像那轮皓月,冷若冰霜,光芒甚寒,离太近便会被冻伤……”

说话间,空气中的温度蓦然升高了些许,伴着更清晰的雪松香。明煜神君回头便见着沐凌正偏头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着沐凌好像比方才要靠得近了些。

天祁君冲他微微一笑。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染着微微血色,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随即话锋一转,“昨日不过翻了趟墙便撞上了个人。今日本君在这墙头坐了一刻钟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说着,白衣仙君便跃下了墙头,“殿下,还想继续坐?”

一阵尴尬与踌躇过后,明煜神君干干一笑,遂有一片小云从头顶降下,停留在了他的脚边。云靴踩上了那朵绵软白云,两腿却虚飘打颤。

下方传来了公孙念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侃。

“有我在,你还怕摔着?”

“就是因为底下站着的是你,我才不能大意。我还不想死呢!”

底下一瞬默了。待到云头落地,神族皇子妥妥地站在鹤澜堂的白玉石墙之内,周遭却依然静默。月色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眸盛着他,暗流汹涌。明煜神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沐凌?”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掷地有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煜神君:“……”

复又盯着他看了许久,公孙念这才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伴着和畅的夜风,年轻的神君独自立在墙根愣神许久。他还没从方才沐凌的注视中缓过神来。沐凌看着他的时候,神情是那样得专注,他的话灼烫着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叫他不禁渴求更多。可方才沐凌拒绝与他触碰,却又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明煜神君觉着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悲喜交加。

可梦总是有醒来的时候。

梦醒时分,他恍惚中觉着,这场梦中的美好若是从未有过就好了……

毕竟,再好的梦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枕槐安。他们最好的结局,也便是这样成为彼此的知心罢了。近在咫尺,却止步于此。


白底云靴在玉石地上飞快得前行着,仿似要带着它的主人腾空飞起。闪身入了自己的厢房,待到门板堪堪在身后合上,一口浓烈的鲜血便迫不及待喷涌而出。眸中的血色更重,似欲滴的血珠,模糊了他的视线。公孙念觉着自己仿佛置身火海,烈火焚烧,烧得他五脏六腑翻腾。若不是压不住胸口这股血气,他本还想再陪子炎在墙头多坐一会儿,指不定就能给谁撞上。毕竟,那人至死都在意他与风瑶之间这段不着边际的八卦。

待到哽住呼吸的这一口血吐了出来,公孙念这才觉着好些了,周身的热度也逐渐减退。他遂就索性打坐调息。

元神与仙身没能完全契合这件事对他产生的影响极大,气血翻腾外加时不时便要出现的体乏嗜睡束缚了他的手脚。公孙念明白,这件事怕是这一世都无法解决。可他只有两年的时间来适应这样的一具仙身了。在受星罗天观的召唤前,他必须去适应。如若不然,便就连他自己都过不了这一劫难,又谈何事后再入一次将子炎安全带出来。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此时此地,可既已重来,便绝不能再让子炎孤零零地在星罗天观里面对重重危险。上一世,他去晚了。这一世,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护在他的身旁。就像方才自己同他说的那样,他不会让他死的,更不会允许他再一次在自己的眼前陨落。

受元神所累加之散了半天的步,公孙念这一夜睡得很沉,纠缠他的梦魇无踪,他甚至梦到了那个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无所顾忌活蹦乱跳的明煜神君。

天光破晓之际,卯日星君踩着点出来当班,将熟睡中的人们从梦中唤醒。这其中自然不包括思虑过重一夜未眠的明煜神君以及正在做着黄粱美梦且山崩地裂都叫不醒的天祁君。

碧海环抱的天府雾气氤氲,鹤鸣声清脆环绕林间,沉睡的学府便在这湿润清冷的晨曦中渐渐苏醒。

经过一夜的秘方冷敷,姜翊那张被揍得爹妈都快要认不出的脸终于褪去了些青紫色彩,也消了肿,勉强能够出去见人。往嘴里丢了片消肿化瘀的叶子嚼了嚼,复又举起八角棱镜照了半天,姜翊在一阵后怕之余恨得牙关都直打颤。心中暗暗唾骂风瑶这个女人委实心狠手辣。如此彪悍的作风,大约也只有天祁君这样的能招架得住!前一日二人去小树林里也不晓得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逮住后就对他一个说实话的老实人施予拳脚。说没个什么猫腻都没人信!委实此地无银三百两,简直是岂有此理!

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了该带的药和课本,他便出了门。好巧不巧,此时隔壁厢房也传出了动静。天府倚海而建,又背靠仙山,是以水汽充沛,仙雾缭绕久久不散。学府的学舍大多为砖瓦玉石而砌,只有门板窗户为木质。时间一久难免有些受潮。此时门板从里头被打开,吱呀声挠人心腹,使人暴躁。

心情不畅,刚出门又碰上了个昨日袖手旁观的明煜神君,姜翊捂着胸口顿觉一阵胸闷。他本以为大殿下好歹是个正义之士,定看不得他人欺弱凌善,是以才拼了老命地往他那处跑。谁知明煜神君非但没有出手相救,还纵容天祁君暗中使阴招下定身诀暗算他。堂堂七尺男儿被个女子摁在地上揍,还毫无还手之力,即便没有其他人看到也已经成为了他神生翻不过去的一页耻辱。

此时,天潢贵胄明煜神君稳稳当当端着皇子的好架子,手执折扇,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没事人似的见面便就同他寒暄了起来。

“启华兄,一日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翊看了看周遭的人来人往,嘴角抽了好几抽。

这他娘的不是明知故问嘛!

明煜神君在大庭广众下继续睁眼说着瞎话,“你这是撞哪儿了?”

姜翊差点呕出了一口老血。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昨日是被风大小姐揍成了这副德行。于是他只得默默吞下一口恶气,咬牙一字一句说道,

“撞墙上了。”

明煜神君啧啧一叹,收了折扇敲着掌心语重心长道:“以后行路还是要小心些!”

吃了闷亏还没法说,神农姜氏大公子气得想揍人。奈何这位虽然不见得打不过,但委实打不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俯首浅浅一揖行了该有的礼数后,他只得连连道是,遂择日不如撞日相携去上课。

晨起第一课为理算。理算学的夫子还算得上年轻,是以精力充沛,每日早早便坐在了学舍等学子来受学。奈何理算这一科对于文人而言无甚用处,之于武将更是一无是处,又占了每日的大好晨光,委实不招众学子待见。夫子对此也心知肚明,采取了不强求也不苛刻的教学方法,循序渐进。只要学生能过得了考核,他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对于那些把他的课当回事的学子,这位夫子也是格外珍惜。比如此时早早便坐在学舍里等着的明汐神君以及那位不到点便不会出现的天祁君公孙念。

然而,今日公孙念却并没有来上课。与他一同缺席的还有伏羲风氏的大小姐。

伤疤还没好却已经忘了疼的姜翊再一次按耐不住自己那颗过于敏感的八卦之心,不合时宜地在下学后便拖着明煜神君一抒己见。

“公孙念从不缺席理算课,你说会不会是昨晚和风瑶……”

明煜神君闻言额上的青筋都凸起来跳了两跳,遂目光犀利地瞪了他一眼,“启华兄,不想死就闭嘴!”

一句忍无可忍的警告传到了姜翊耳朵里便被硬生生曲解成了叫人守口如瓶的意思,也便是以为确有其事不能外传。姜翊的眼睛和嘴巴都圆了,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捂住了自己的嘴,并着三根手指头指着老天爷发誓道,

“殿下放心,这事我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生性温和的明煜神君闻言横生出了一股想要打死他的冲动,遂也对昨日风瑶的暴行和公孙念的助纣为虐报以了极大的理解。

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怒火,勉强端稳了皇子的好架子,他只得胡乱搪塞了一句,“我看禾允多半是昨日揍你揍累了,所以才睡过了头。”

明煜神君一语成谶。

花了大力气揍人的风瑶一觉便睡到了巳时过半。迷迷瞪瞪坐起身后,她望着窗外的天光揉着自己胀痛的拳头有些愣神。从前哥哥还在的时候,便经常劝她,说她一个大家闺秀怎可整日里动不动就撩袖子揍人,委实不合体统,怕她日后嫁不出去。风瑶觉着哥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是以她虚心受教,这些年也收敛了脾性没有再动拳头。没想到多年未揍人,好不容易揍一顿过过瘾竟还是揍的那个瘦得猴样的姜翊。风瑶自己都心疼自己弹琴的手,遂还生出了一番感慨。也不知自己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碰上这么个非得动拳头不可的冤家对头!

错过了晨起第一课理算,紧接着的便是武备一科,风瑶有些踌躇,寻思着要不要装装傻一并错过算了。武备耗体力,而她今天又没有吃早膳,加之揍姜翊揍得手疼胳膊疼全身都疼,去也是为难。思及至此,她果断倒头接着睡。

眼下年中汇试临近,过去的一年该授的课业夫子也已基本授完。课堂之上,以复习深入为主,偶尔缺课若干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思学的虚心吸纳,不思学的即便坐在几案前也还是神游天际,其实在不在学舍里也无甚太大差别。

天祁君直到武备开课后方才姗姗来迟。他来了后也不作为,直接在习武台一侧择了颗大树继续枕着胳膊睡他的回笼觉。武备师傅黑着张脸,颤抖着的手都快扶上了自己的后颈,觉着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怒气攻心暴毙而亡。

事实证明风瑶没来上课委实明智,因为武备师傅再一次把对天祁君的不满发泄到了众学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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