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爷爷跑得比我们都快

照片摄于2015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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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早上醒来,看到朋友圈里,【这场好仗,我已打完;这场赛跑,我已跑到终点;这信仰,我已保持了。从今以后,正义的冠冕已为我预备下了】,惊了一下,突然好像回到三年前的某个早上,也是七点多,纳露给我打电话说,江北堂没了。我说你神经病啊一大清早的跟我开什么玩笑。纳露说,我没开玩笑。我站在地上,一瞬间倒在床上,只觉得昏天黑地。昨天凌晨,主教爷爷走了,我当然没有三年前的崩溃。因为,他说,死亡是我向天主应尽的义务,我的心痛里带着平静。

我不能突然在某个下午,从他来回散步的长廊里,远远地冲他喊,主教爷爷。我不能在吃晚饭的那个点,悄悄地躲在食堂的门旁边,突然探出一个头,瞄准他的位置,古怪地跟他说,主教爷爷好。我也不能,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踱步到他后面,拍一下他的右肩膀,然后快速地转到他的左肩膀那里,等他扭头发现右边没人时,对着他哈哈大笑。这些可爱的过去,不再来。但这些可爱的过去,也不再离开。

从7月11日到现在,每天都为主教爷爷念一串慈悲串经。一开始,我求天主让主教爷爷走过这个坎,再多陪我们几年。大概一个月前,我求天主赐给主教爷爷信德,接受他要面对的一切痛苦,并求主为宁波教区做好周全的安排。昨天,我求天主接纳并拥抱主教爷爷的灵魂,安慰所有悲痛哭泣的心灵。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说,哇,主教你好帅!我每次这么说时,他都很谦虚地说,哎呀老头子了,哪里帅。但是你能从他字正腔圆的发音里听出来,他不只有容貌的帅,更有内在丰富地不得了的帅。有一次我跟他坐在一起吃饭,周公说,宁宁和弟弟很像的!主教爷爷听了就质疑,像吗?宁宁弟弟很帅的呀!周公哈哈大笑,说,这下不怪我说你丑了吧。我马上反问,主教爷爷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美吗?他迟疑了一下下,说,你弟弟很帅!我说,主教爷爷你不管周公也就算了,还被他带坏。

几年前带朋友去看他,我朋友很惊诧,说在世界各地从没有见过这么朴素的主教,也没见过这么破的主教府,说很想给主教买一些东西。我说你不必买,他不会要的。但朋友还是执意让我问问,后来我去问,主教爷爷说,我过得很好呀。是呀,主教爷爷活了这么一辈子,还有什么吃穿住行的豪华能吸引得了他丰盈的生命呢。

江北堂修复的时候,七院聚会面临场地问题,我们换了好几个临时地方,但始终没有把聚会改到药行街去。因为周公说,主教爷爷最喜欢七院了,为了主教爷爷,我们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聚会。有一年暑假夏令营,主教爷爷见我和纳露赞赞带小朋友很累,看到我们后很快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出现,笑笑地看着我们,手里多了两个大芒果。

他这次病重后,我一开始听说他连人都不认识了。我第一次去看他,他在医院里。一进去就看到他床上坐着一个年级也很大的老爷爷,要跟他合影,他很吃力地坐着,粗粗地喘着气,虚弱的神态里还尽力保留着慈祥,我心疼地依在门旁边,压制着声音,痛哭流涕。

后来我走进去,他侧躺着身体,手上的力气似有若无地抓着床旁边的扶栏。你喜爱的这个人,这个在你生命中鲜活了这么久的人,你看到他突然之间将息地躺在那里,动也不能动,你怎么能让感情收放自如地来去,心里和眼里早就揪成一千一万个疙瘩。我控制着自己,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问他,主教爷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以为他早就不会认识我了。可是,他说,宁宁啊,我一点点也没想到,他还会叫我宁宁啊。这一声宁宁啊,浑浊喑哑,垂垂老矣地把力气都集中到一起,喊了我一声宁宁啊。我都还没来得及看他的脸,赶紧松开他的手跑到卫生间去,等我平复了几秒钟,出去之后,后面的人已经进来了,我被迫走出病房。说是去看一眼主教爷爷,没想到,真的只看了一眼。这一眼,在泪水里模糊得若隐若现。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想,主教爷爷马上就要走了。

没过两天,主教爷爷就从医院回到教堂了,周公问我,有没有去看他。我说在医院的时候看过,我问他我知不知道我是谁,他还叫我的名字。周公哽咽着跟我说,再去看看他吧,别问他你是谁了,他知道你是谁,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次,我去看他了。他就在以前来回散步的长廊里,最里面的那一间房。鼻子里插着氧气,脸已经浮肿得厉害,他的床四周坐满了人,都在按摩他的身体。他醒着,眼睛和嘴巴都紧紧地闭着,腿偶尔动几下。那时候我很想知道,主教爷爷在想什么?他的右手腕上还是裹着一圈布,上面戴着棕色的手表,因为他对表带过敏,那一圈布,边缘都脱线了,在沉寂无声的房间里,紧紧地托着手表的指针,一轮轮地转,即将转到终点。我很想帮主教爷爷按摩,可是人太多了,不需要我。我走出去,在院子里站着,洪姨过来,对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去看主教了吧。我说,我看过了。她问,你跟他说话了吗?那一刻,我说不出话,一下扑到洪姨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泪如雨下。她一句话也不说,不停地轻轻拍着我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我字句断断续续地说,主教爷爷没有说话。

后来,我和婷婷在药行街教堂的钢琴旁为主教爷爷练他写的歌,婷婷说,真希望主教爷爷从床上跳起来用拖鞋砸我们,说,跑调跑得这么夸张还要唱!之后七院的孩子们围在主教爷爷的床旁边,很轻地为他唱了两首歌,我无法自已,蹲下握着主教爷爷的手,喊他,这次他没有回答。

第三次看他,神父在门口远远地把我喊住,说,控制情绪不要哭,主教爷爷还没有走。我进去后他睁着眼睛,看起来精神得多,房间人也少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神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在胸口那里,上下地捋着他的呼吸。

第四次去看他,跟第三次就隔了几个小时,已经需要排队了。他无法正常呼吸,嘴巴张着,嘴唇很频繁地抖动,我知道他很痛苦,可是他竟然连呻吟声都没有。屋里放着很轻很轻的音乐,像是祈祷的声音。大概两分钟之后,我们被请出了房间。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我知道他可能这两天就走了,但我没想到,一夜还没过完,他就走了。昨晚,去望他的追思,神父又远远把我喊住,跟我说,控制情绪,别哭,主教爷爷是自然地走的。

看着他的遗体,我想起很久之前做的梦。

“昨晚做梦主教爷爷带我去看星球的运转,告诉我什么这个轴绕着那个点啊啥的,老高端了,我装作都能听懂的样子。主教爷爷温柔慈祥地娓娓道来,而且颜值又那么高,我越听越感兴趣。后来他又带我去另一边看两个新的小星球,正在燃烧,他正想让我看看那俩星球的运行轨迹呢,妈呀一不小心星球跑偏了,滑下来了,我看边烧边滚感觉要爆炸的样子,再晚就挂了。拔腿就跑,跑着跑着突然想到主教爷爷怎么办我得回去救他啊,不过后来发现主教爷爷老当益壮精神矍铄跑得比我还快呢,哈哈哈。”

主教爷爷,祝贺你,在人生这条路上,你已经跑到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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