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青山叔

青山叔是我们村的一个“异人”。用乡邻的话说是“个一路”,这是我们老家那个小村庄的土话,意思是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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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农民,却不像农民的样子。别人家种地,都是起早贪黑地好生伺候庄稼,养点猪牛羊鸡牲畜,天天为生计盘算。他却日头三竿才扛着锄头下地,待不了多久就回家去了。闷在家里面,看大部头小说,读外国名著,写诗歌小说。地荒芜了,院子里也都长满了高高的青草,媳妇忍受不了,带着孩子跑回娘家了。一个农民,不好好种地,做着异想天开的白日梦,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这哪还是农民。

说是“个一路”还是好听的,还有人说他是脑子有问题。好多人跟他擦肩而过时,都是寒暄两句——“吃饭了吗?”“吃了”。然后投一个复杂的眼神,便匆忙过去。仿佛一旦多说两句,就会被传染。

是的,农民怎么能不好好的过日子呢?村西头,有户人家是教师,也是读书人,农忙时都是天蒙蒙亮便下地,日头起来再去小学教书。你还能比教师更娇贵?村东头的大学生,每每回家,也会套上牛车,跟家里人一起收割播种。你还能比大学生更出息?

青山叔是个挺帅气的人。常年一身青色发白的中山装,中等身材,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线条明朗,鼻子也是高挺的,侧面一看就是一幅活脱脱的素描作品。可能因为读书多的缘故,身上还有浓浓的书卷气。一眼望去,有着农民的淳朴与狡黠,也有着读书人的灵气与聪慧。

青山跟我家还没有出“五服”,论辈分,我得喊他叔儿。因着这层关系,我常常偷跑到他家里去蹭书看——之所以偷着去,是因为村里所有的家长都不准孩子跟他近乎,怕学坏。他家的书在我们那个小村庄里,称得上是个图书馆。

“异人”青山叔_第2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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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他家很是惊呆。院子很落败,没有丝毫的生气,像是好久没有住过人一样荒芜庭院,细高的青草旁若无人的肆意疯长,一点都不担心主人会斩草除根。只有从大门口到堂屋门之间,因为常走的缘故,踩出一条弯曲的一尺宽的小道。进了屋,真真的是家徒四壁,除了电灯没有任何电器,到处都是书。青山叔的藏书大都在西屋。用两根短粗的树枝钉在墙里,上面铺一块木板,便是一层书架。隐约记得有四五层的模样。地上也是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地摊着。东屋是卧室,靠北面的墙上也是这样两层书架,上面也是堆满了书。靠南面的窗户下是火炕。炕上有一领破竹篾席子,席子已经布满了洞,很多地方的竹篾翻了起来,一不小心还会扎到手。炕上堆满了捡来的旧烟盒和烟盒里的锡纸——用来当稿纸,他实在是没有钱来买本子。

我跟他借书,有《茶花女》、《基督山伯爵》等外国名著,也有《三言两拍》等古典通俗小说,还有诗歌散文。青山叔专门找来一个废烟盒,给我登记,像图书馆一样。实际上,书我是没法带走的,带回家和学校都没有办法藏。但这种仪式感却让我有了读书的严肃感和神圣感。

空里他多半会跟我分享一下他的作品。大多是白话诗歌,这远远超过了一个小学生的认知和欣赏水平。久了,他大约也觉得无趣的很。于是,我们便更多的闲扯一些空篇。

“青山叔,你不想婶子和弟弟吗?咋不把他们接回来。”

青山叔的儿子叫淘淘,得了软骨病,站不起来,还有点智力发育跟不上,常常都是坐在地上,见了谁都笑呵呵,口水滴滴答答的流个不停。婶子忍不住青山叔的做派,先是跑回娘家,后来看到他丝毫没有悔改的迹象,便死了心,再后来又带着孩子改了嫁。

“怎么能不想!但你看我过得这哪是日子,回来他们不也得受罪,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小淘也能享点福。”

“青山叔,你做点事吧,赚了钱才能买书呢,才能过日子呢。”

“我不能分心,要专心写诗,你看我投的稿子虽然编辑退了回来,但是说只要我再加把劲就能发表呢。”

然而,青山叔的作品一直没有发表。一篇都没有。

后来,他听了我的劝,买了个长方形的扁平小木箱,背着到各个学校去修钢笔。因为这个活儿虽然赚的少,但投入少,来钱快,又不累,空暇下来还能看看书。

直到我去外地读书时,他一直都是背着这个长方形的扁平小木箱,四处去各个学校修钢笔。

后来读了书,联系渐渐少了。寒暑假回家,发现他家的门是锁着的。大门和院墙越发的破落,只有墙头的青草,枯了荣,荣了枯,不曾有任何改变。家里人说他外出打工了。我心里松了些,想,他终究是懂得要生活了。

再后来,消息更加的少,村里人也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

去年春节回家过年,听说青山叔回来了。还买了一台炒花生的机器。北方人过年时,总要备一些炒货,花生、瓜子等等,一旦有人来拜年,便让上炕头坐着,边吃边聊聊一年的收成和家长里短。农村人自家都有种的花生,家家户户年前都要炒点,想必他的生意应该还不错。

我兴冲冲的去了他家。满眼依然落败而萧条的样子。除了院子里兀自立了一台炒花生机和多了些争来吵去想要插队炒花生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我远远喊了一声青山叔。他惊诧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依然是一身中山装,可模样变了很多,头发已经半白,身子似乎也矮了一些,眼神也不再如以前有灵气和生动。

“回来了?”他伸出手,和我握手。

我惊讶了一下,在我们那个小村庄,彼此之间是很少有人握手的,那是电视上的事。

还未聊几句,他就说,我要先忙活,一会花生就糊了,过年了我们再聊。然后,又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转身回去。

我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我也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有没有去看看儿子,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问问他还有没有坚持他的文学梦。然而大年初二出去拜年,听说他又已经匆忙出去打工了。

春节后离家,路过青山叔家的院子,大门已然紧闭,只有墙头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地摇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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