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城》第七章、扶危济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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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年级在经过班级调整后,还是保留了五个班级,一个实验班,二个快班,二个慢班,学校对快班与实验班实行住校,二个慢班还是走读,无论是学校还是家庭层面,对于慢班的孩子还说,只是要求他们能完成国家要求的义务教育阶段就足够了。

楚城中学在初二才安排住校,一是由于初一的个别学生年龄还太小,无法照顾好自己;二是因为初一的课程还没有那么急,对于这些可能还有家庭劳动任务在身的孩子们来说,家长也不希望他们住校。到了初二,他们普遍个头都开始长高,同时为了应对即将到来了毕业班的压力,适时的让他们离开照顾自己十多年的爸爸妈妈,独自一个人去过集体生活,提高集体生活的能力,对于这些学生是有好处的,与时同时,陈捷、林逸他们也都对集体宿舍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住校生的课程比初一的时候要安排得紧得多,特别是实验班,目的很明确,就是学校培养向高中和中专输送人才,用来增加学校的升学率和知名度的,所以要求是严上加严。这点从课程表上就可以表现出来:早上5:30起床开始新的一天,15分钟洗漱,5:45-6:30到教室早自习;6:30-6:45是早操时间,6:45-7:15是早餐,7:15-7:45是早读,8:00到12:00是上午的四节大课时间;下午从1:00开始到5:00也是四节大课,晚上6:00开始上晚自习,一直到9:00结束,10:00宿舍关灯睡觉,一天满满当当的学习生活才宣告结束。

对于陈捷来说,集体生活是新鲜的,严格来讲他还是属于一个顽童,与他姐姐一样,相对于同龄人,他的个子也还没有长高的迹象,一脸稚气,只知道喜欢和不喜欢,但对于度的把握又不是很清楚。

集体宿舍是一排两层的楼房,一楼男生,二楼女生,每个房间里靠两边墙壁共摆放着七个高低铺,由于条件所限,一个床上挤着睡了两个同学,所以一个房间里一共是二十八个同学。可以想到,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新鲜和可乐劲没有多久,就被安排得密密麻麻的课程给冲淡了,留给他们最多的快乐时光就是晚上九点钟下自习到宿舍关灯,还会有一段躺在床上聊天的时间,不过这个时间也不会有多长,因为查房的老师随时都会出现在窗口,将不遵守就寝规矩的同学请到门口感受一下夜晚的清凉,宿舍里这才会渐渐地平静下来。

真正让陈捷不适应的,倒不是宿舍里的集体生活,也不是学习成绩。在初一的时候,经过后半学期的努力,在林逸的帮助下,成绩也保持了稳中有升。现在调班后,座位也经过调整,不再与林逸、林永生是前后同桌,但好在原来的一些习惯如写单词也还被他坚持了下来,所以开学考的成绩也还没有掉队。

真正让他不适应的,是他经济上出现的新状况,本来他来住校后,父母也按之前陈敏在学校里的花费,给他准备饭票和三元钱,每周末也会在家里准备一些如炸藕园子、炒香肠等的罐头菜,让他确保在带的菜在吃完了后,也能在灶台上花钱买几个菜吃几顿,周六没有晚自习,到周六放学的时候就又可以回家带菜了。

然而自从住校后,前一两个月都还正常,越往后去陈捷越感觉这样的计划被打乱了。首先,每个星期三元钱是有定数的,有时候陈捷也会偶尔去购买一些学习用品,就必须从这个三元钱里面出。特别当陈捷知道校门口来了一个摆旧书摊的时候,他就经常性去旧书摊上花钱买一些旧书来看,都是一些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童话大王还有一些小人书等等,这些在平时农村都是很难看得到的,对陈捷来说,就像是发现了宝藏,基本上每个星期他都会在摊上买一二本。一来二去,三元钱用来吃饭就不够了。同他的姐姐一样,陈捷从小知道家里的条件不好,别人家都住上砖房了,就他家还是土坯房,虽然我们无法想象她姐姐是怎么样节省,但他在每周花完这三元钱后也从来不向自己的父母多要钱。在他看来,三元钱已经是原来姐姐在学校的时候多了好几倍,姐姐陈敏原来在楚城中学读书的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是一分钱都不花的。所以在他来看,三元钱已经是家里所能承担的极限了,他不能再多向家里要钱。

所以陈捷的所有开支,都从这个一周三元钱里面来了,包括平时里的学习用具、旧书费、试卷费、团员费等。刚住校的时候,感觉还没有这么多的开销,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陈捷从家里带来的菜也越来越不能坚持过三天,有时候本来预计三天的菜,但同宿舍的同学一起吃饭,就会相互分享一下,往往二天就把两罐头菜吃完了,再用余下的钱吃一两天,这样余下的日子里就得断炊,从渐渐地饿一顿,到后来的二三天都吃不上一顿饭。这样的情况频繁出现,陈捷已经渐渐地习惯了,每当断炊吃饭的当口,他就会借口去校卖旧书报的地方打发时间。他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被同学们发现,取笑他家里的贫穷。因为他的腼腆和内敛性格,在他的特意隐瞒下,几个玩得要好的同学也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这不,上个月的期中考试,正好安排在周四、五、六三天,碰巧又到了陈捷完全断粮的三天,周一的时候因为在下晚自习后,他和同铺的同学在宿舍里面下跳棋(这个同学把跳棋带到了宿舍里玩)——被值日的班主任老师郑老师发现了,就给没收了去。严厉的郑老师肯定是不会归还的,如果找了,还有可能会让自己的父母来学校,这是陈捷更害怕的。为了弥补这个同铺同学的损失,他赔偿了同学跳棋价格的一半——三元钱,结果就是他做好挨三天饿的准备。前两天的考试他还能坚持下来,到了第三天的早上,他已经饿得精神恍惚了,坚持着考完上午的政治,他有气无力地趴在座位上睡觉,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平时他都是蹭这个机会到门口的旧书摊上找书看的,今天他是彻底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所以哪儿也不想去,只有一个信念还在支持着他:坚持完下午的考试,他就可以回家了,回家了就可以好好地饱餐一顿了。

正在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一只手将一个塑料袋放在他的课桌抽屉里,离开了。他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那是一个塑料纸装着的奶油面包,感激的泪水立刻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看见一个背影从教室门口走了出去,看身形他知道那是卫国。他又惭愧又感动,卫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注意到了他,而且不问缘由给予了他帮助,也避免了他的现状暴露在全班同学面前的尴尬。

寂静的教室里,陈捷和着感激的热泪,囫囵吞下了那个满怀卫国深情厚谊的面包,他胆怯得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冬至前后,天亮得很迟,5:30起床铃响,宿舍里的灯也会同时亮起。大家可能醒了,可能没有醒,但都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怕动一动,冷气就会钻进温暖的被窝吧。一般这种寂静的状况要持续到上课前十分钟,大家才会像集体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爬起,匆匆忙忙地穿衣穿鞋,打水洗脸。陈捷被起床铃声惊醒,他知道,今天又是周六,这一次他又饿了有二天没吃饭了。或许是因为冬天到了,消耗的能量本来就比较多吧,所以他感觉比往常更饿了。

陈捷醒了,他不喜欢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赖床赖到最后关头再去冲刺洗漱。往往灯一亮,他就起床了,他喜欢从容不迫地做事情。今天他有点犹豫,被窝里面实在是太舒服了,外面凌晨的低温对于饿了两天的他来说,还是很残酷的,他做一会儿思想斗争,看到卫国穿好衣服拿着脸盆出去了。就缓缓地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穿鞋子的时候,地上掉着一条裤子,他知道这是上铺一个姓周的同学,他拾起裤子,扔到上铺的床上。一下子,他怔住了,他发现有一张绿色的两元钱,皱巴巴地躺在地上,陈捷感到血一下子涌到了他的头顶:两元钱,足足够他吃两天的伙食!他已经饿了二天,早上他本来是已经做好了继续饿下去的准备,现在有两元钱躺在面前,饥饿促使他做出了一个打败了理智的举动:在门外卫国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立刻把两元钱踩到了脚下,然后,蹭系鞋带的工夫仿若无事地将钱捏在手中,端着脸盆去水龙头处接水洗脸。

楼外,半个月亮挂在半空中,陈捷又紧张又是兴奋,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贫民家的小子,正在做一件耻辱的事情。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接近零度,沾在手上都是冰冷刺骨,初二年级的孩子们很多连毛巾都拎不干,或者怕冷,直接用毛巾中间部位打湿拳头大一点地方,在脸上抺一下就算是洗了脸。所以很多学生这个阶段急易染上冻疮并发炎,这个完全是恶劣条件下保暖不够、卫生条件差造成的。

陈捷洗刷完毕,回到宿舍的时候,同学们才开始陆陆续续地起床。此时的陈捷,已经顾不上其他,他想象着早餐可以吃到热腾腾的包子,让他早已失去知觉了的、没有食物滋润的胃慢慢地苏醒起来。

早自习一般是诵读英语、语文或政治中度过,老师人穿行在座位之间,提醒着在打瞌睡和聊天的同学注意课堂纪律。陈捷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读书上面,他在位子上如坐针毡,一方面因为想象食物所带来的胃的觉醒,一方面因为捡钱行为给他带来的惴惴不安;在教室里,看到有同学在交头接耳,他甚至都怀疑是在议论他偷钱的行为,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鸵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将头埋在沙子里,逃避这一切。

总算是熬过了60分钟的早自习和早操时间,陈捷默默地跟在打早饭的人后面,用捡来的钱买了两个肉包子,稍微缓解了一下他饥饿二天的肠胃。慢慢的,他觉得自己又逐渐恢复了正常,和其他同学一样了。如同一只掉落到冷水里的小狗,开始蜷缩在屋角,舔舐干了自己的皮毛之后,终于能伸个懒腰走到阳光下面来了。

一个上午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陈捷以为,或许那个同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钱掉了,或许他会认为自己掉在了其它的什么地方,正当陈捷在暗自庆幸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中午他吃了饭回宿舍,宿舍里就正在讨论丢钱的事情,陈捷的心一下子直提到嗓子眼。他明显感觉到,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而且,他走宿舍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明显地回避了他,本来说话的声音是很大的,他一去,一下子都停止住了讨论。他装着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样子,将碗放在了床下,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陈捷,你站一下,我丢钱了,你有没有看到?”问他的正是他的上铺周同学。

陈捷的头轰的一下子顿觉得天旋地转,他回过来,看到四五个同学都在看着他,一个个脸上看不出善意,很明显都认为是他干的。

“我——我怎么知道——”安静的宿舍里,陈捷的声音小的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你都有几天没有在食堂吃饭了,怎么一下子有钱去吃饭的?”旁边一个胖胖的同学质问到。

“我——”陈捷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他呆立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说是早上在地上捡的,估计他们也都是不会相信的。

“你们在干什么?陈捷是我借钱给他的。”这时卫国从里面的一个上铺上面跳下来说:“陈捷,你怎么不说啊?我看你们吵吵闹闹半天了,周世军你自己好好找过了吗?”卫国的年龄比他们都要大二岁,个头也比一般同学要高出一个头,站在同学们中间自然而然就有一种特别的优势,所以他才在一进初中的时候就被老师任命为班长。

一看大家都不出声了,卫国接着说:“这样,周世军你们再仔细找一下,包括被子里,衣服里,棉垫下。大家也都帮忙在床上床下都找一下吧,谢谢大家了。陈捷,你还楞着干什么啊,赶快找一下啊。”卫国看大家都没有动静,首先对陈捷说。

于是大家都慢慢地散开去各自铺位处帮忙寻找。陈捷也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卫国勾下腰在陈捷的床铺下面找寻着,突然他拿出一个脸盆举起来说:“周世军,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大家回过头一看,一张二元的绿色钞票被打湿了,贴在一个搪瓷脸盆的底上:露出皱皱巴巴的两个少数民族姑娘的笑脸,看到的同学都笑了,其中一个同学说:“周世军,你怎么把钱粘到盆子上的啊,搞得我们大家一惊一乍的。”

这时周世军也红了脸:“都怪我,对不起啦,陈捷,冤枉你了。”

陈捷这个时候也呆呆地站在当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抬着看了看卫国满含笑意的脸,更觉得羞愧难当。

放学后,卫国叫住了陈捷,说要跟他一起回家。陈捷还不会骑自行车,每次都是步行回家或者蹭同村伙伴的自行车,卫国的家要穿过陈捷的楚城村,他都是骑车往返。于是他跟高海涛说,不跟他们一伴,要坐卫国的车子回村。至于林逸,她向来是坐着林永生的自行车来回学校和村里的。

卫国推着车子,与陈捷一左一右地走在马路上,卫国比陈捷高了许多,稍显不协调。

“对不起,班长,谢谢你替我隐瞒,我会还你的钱的。”陈捷首先开口说道。

“你还,我看你每个星期几乎都会有半星期没有在食堂吃饭,你是怎么一个情况啊,是家里困难吗?”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陈捷矛盾重重地回应着。

“跟我说说看吧!”卫国推车停了下来,用鼓励的眼神看着陈捷。

于是陈捷嗫嚅着跟卫国讲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情况,本来卫国还怀疑他拿钱出去打了游戏机,事情很简单,家里给的钱有限,带的菜比预算消耗快很多,还有部分钱拿去购买旧书了,同时又不敢和不想多找家里要钱,所以他就只能饿肚子挨时间了。

卫国听了陈捷的话,想了一会说:“等下我跟你去你家里吧。”

陈捷连忙说:“你去我家干嘛啊,你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妈啊。”

“你放心,我有我的办法,不告诉你爸妈。”卫国信誓旦旦地说,陈捷却在一旁将信将疑。

回家路上,卫国又说:“陈捷,你可以不用还我钱了,郑老师正要我在班里建一个图书角呢,让大家把自己的书捐出来放在图书角里,相互借阅,你不是买了很多书吗?可以放在图书角,捐得多的,可以由班费给一些补助。你看可行?”

陈捷看着卫国,感动得声音都打颤了:“班长,你替我考虑这么周到,我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买书啦。”

“喜欢看书没有错,我也喜欢看书,有了图书角,我们就有好书互相分享了。”卫国说起来头头是道。

晚上卫国在陈捷家里吃饭,特地要了陈捷带到学校的藕圆子、鲊胡椒炒香肠等干菜,陈捷的妈妈看到来了同学,也高兴得给他多烧了一些,卫国吃的时候大叫好吃,陈妈妈说这么喜欢吃,以后,让陈捷带菜的时候多带一些,给卫国也带一点。卫国听了,朝陈捷笑着眨了眨眼睛,陈捷顿时明白了卫国的计划:就是为了让他多带点菜啊,他打心眼里的感激班长为他保守了秘密。

“哦,班长,我的好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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