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川博物馆的一件可疑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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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12月,我走进了著名的安仁镇建川博物馆。在正面战场分馆参观时,发现一份名为《捐启》的文物,因为与乡贤卢作孚先生有关,有一种特别的兴味。这是国军将领崔贡琛因公殉职后,身后萧条,为了帮助他的母亲和妻小解决实际困难,由吴稚晖领衔并撰文,卢作孚、吴国桢、何北衡等共同签名发起的一次募捐。

        这件事情不大,属于一种义举,在那时候是常见的事。在《范爱农》一文中,就可见到鲁迅和他的朋友们也做过这样的事。现在,这样的事少了。丧事完毕之后,戚旧往往星散,对于生活有困难的丧家来说,恓惶之中除了求靠单位组织,似乎并无别的好办法。单位组织的抚恤,当然是救助遗属的主渠道,但它的标准是刚性的,不能根据个体差异浮动。从遗属的角度体察,难免缺少人情味。因此,这种公开募捐,亦有其必要,算是一种裨补缺漏的公序良俗,有助于良性的社会心理建设。

        建川博物馆是这样介绍这份《捐启》的:“吴敬恒撰写。事由:第四绥靖区中将参谋长崔划璞在渝车祸身亡,身后一贫如洗。故友们为其白头老母、黄口雌儿募捐资金。发起人:郭忏、黄镇球、卢作孚、何北衡、吴国桢等均是重庆陪都大人物。”

        捐启内容如次:

      “联合勤务总司部川东供应局崔故局长划璞将军,讳贡琛,河南荥阳人,陆大九期毕业。历任参谋处长、参谋长、参谋部副司令等职。 三十一年三月一日,接任川东供应局长,并奉中枢电令,调升第四绥靖区中将参谋长。旋奉令赴京,出席补给会议。四月八日下午,由渝乘飞京。九日下午,乘车经中山东路中央医院附近,撞车伤重殒命。

        将军道德崇高,学识渊博。待人宽厚,持志清廉。高风亮节,同侪共所(疑有两字缺文)。剑胆琴心,尽职尤为忠(尽)。上峰倚畀,(垂)注方殷。蹶骥奔车,惨遭不幸。身后一贫如洗,上有白头老母,何堪垂暮伤怀;下有黄口雏儿,正是情殷待哺。闺中寡鹄,顿失所天,午夜啼鹃,凄凉泣血。

      同人等目击心伤,同深痛悼。爰特发起捐募,以为奉养教育之资。所望将军生前友好,或为同胞之谊,或属总角之交,旧好新知,远亲近戚,共襄义举,不吝为启。

      发起人:吴敬恒  郭忏  黄镇球  卢作孚  袁景凡  李文田  何北衡  邱渊  宋秀德  白雨生  吴华甫  郭有守  吴国桢  张秉钧  黄宗颜          收款处  中国银行重庆分行       

      吴敬恒  撰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八日

                              【注:括号内的字存疑】

        整篇捐启系行楷,繁体竖行书写。整理出简体初稿后,我请青年书法家杨咸斌先生予以审核。杨先生热心校对之余,顺便从书法的角度指出,这件《捐启》的书法水平不高,与吴稚晖行世的作品,风格亦不相同,是否吴氏亲笔,尚待斟酌。

      我主要看中此件文物与卢作孚的历史联系,对艺术水准的高下不甚在意。即便不是吴稚晖真迹,只是一个复制件,也不会影响我的研究。因而感谢之余,对杨先生的意见存而不论。

        谁知,接下来的发现更令人惊讶。

        研读有关崔贡琛的文献,感到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优秀国军将领,毕业于冯玉祥创办的西北陆军干部学校,西北军出身,全程参加了抗日战争。在重庆军事委员会举行的一次军事论文比赛中,崔贡琛的论文《带兵、练兵、总兵概论》获得第一名。1947年6月,他以联勤总部重庆补给区司令身份,从重庆赴南京开会,不幸遭遇车祸去世,终年四十八岁。这次车祸是否有人为因素,家属和好友均持怀疑态度,但兵荒马乱之际难以查证,终成悬案。

      但是,建川博物馆的这件《捐启》中却说,崔于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八日去世,落款为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八日——总之,这是一九四二年四月间的事。这与崔贡琛的实际去世时间,相差了五年。

        发现这个时间疑点之后,我再次结合崔氏生平推敲《捐启》原文,发现其内容亦属自相矛盾。如果崔贡琛是1942年在南京中央医院附近身亡,那时南京是汪伪统治,他怎么可能以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身份,公开去汇报工作?这样的行为,岂非变节?如果他是伪军将领,吴稚晖、卢作孚、吴国桢、何北衡等国民政府高级官员和知名人士,怎么会为他公开募捐?

        发现以上两个疑点,联想到杨咸斌先生的看法,我基本断定,这一件陈列在建川博物馆里以原件名义展示的文物,连复制件也算不上,只是一件伪造的赝品。

        虽然是赝品,但作伪者还是有所本的。也就是说,朋友们为崔贡琛募捐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车祸发生前一天,相交二十多年的好友宋聿修,在南京国防部招待所与崔不期而遇。二人久别重逢,特意到中央饭店旁边的照相馆合影留念。谁知翌日,宋聿修就在报上看到崔的噩耗。他大惊失色,立即赶赴殡仪馆,国防部有关人员正在办理崔的后事,已经是阴阳两隔。

        好友的不幸,令宋聿修终身不能释怀。一九八一年,时任开封市政协副主席、民革开封市主委的的宋聿修,写下近万字的《回忆友人崔贡琛》,发表于《河南文史资料大系·军事卷》。时隔三十四年,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初献给亡友的挽联:

        论道德则圣贤,论器识则国士,论文章则魁首,完人竟惨死,寸磔司机难填遗恨;        有老母在堂上,有弱妻在闺中,有子女在幼年,遗属实堪怜,仰事俯蓄更赖何人?

        宋聿修一九九二年在河南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从这副挽联透露的信息看,崔贡琛确有后顾之忧,而他从军近三十年,交游甚广,大家发起募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即使真有此事,建川博物馆里陈列的《捐启》,无论如何不是当年的原件,也不是复制件,而是一件作伪仿造的文物。

        樊建川先生是我素所尊敬的前辈,他所创办的博物馆事业海内闻名,功莫大焉。在大量的文物收购过程中,泥沙俱下,偶有疏失,在所难免。文物流传的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得到建川博物馆方面更多的信息,才能解答。故此献疑,就教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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