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前几天得知父亲出门了,家里只有母亲和留守住校周末回家的侄女。前天晚上八点多打电话回家得知母亲生病感冒咳嗽,并且还没有吃饭,感到无比的焦虑和心痛。打电话时除了关心更多的是责备她不会照顾自己,语气也是免不了越来越重。因为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只顾着在地里干活,也不管有多劳累多饿,一定要干到天黑才回家。我打电话时八点多了还没吃晚饭,她这一辈子无从顾惜自己的身体,拿命来博取这个家庭未来的好日子,付出的与回报却相去甚远。

在电话中得知父亲出门时给她只留了一千元现金,给侄女交了几百元生活费后,所剩不多,农耕需要投入农资也需要钱,她希望我转告弟弟,让弟弟转钱到舅舅再拿给她。因为母亲没读过书不识字,所以银行卡之类的不会用。为了让她不缺钱花,我只好辗转几次拜托村里人转微信再转交给她。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看完病不会吃药,所以也没有过多的强调让她去看医生,只是提醒她煮生姜红糖水和鱼腥草水喝。

因为担心她的病况,昨晚又打电话回家,谁知接到电话时听见她在电话那头不停的哭诉说侄女如何的不听话,十三岁的女孩不自己洗鞋做好吃的还要哄她吃,反叛到耍性子锁门不理人。我劝慰一番后说,你要顾好自己,她这么大一个人要让她自己的事自己做,她不吃也不用哄,照顾得太好反而惯坏了,也该懂事了。

母亲在打电话时一直哭诉命运对她的不公,自打懂事起到现在六十五岁了还要为生计劳苦。的确她的命运是很苦的!

因为亲外婆婚后一直无孕抱养了姨妈,几年后母亲出生了又无力抚养,就将她过继给了当时不知是富农还是地主的养外婆家给六舅当童养媳。(这些都是以前听母亲说的,所以记不太清)当她稍懂世事时,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土改。她说记得小时候在养外婆家时,养外婆和养外公对她还是不错的。(在我的印象中,这两位老人家非常和善慈爱,尤其是外公,在我读小学时会久不久来我家看母亲喊着女儿)但经常受人欺负和辱骂。土改后五六岁时,集体队长给她分配拾稻谷丶看稻场丶赶鸡丶放牛之类的活,她做这些时总会受到别人平白无故的欺负和说她是土地婆的辱骂。她说记得有一次她在收过谷子的田里拾稻穗,几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子把她按在稻田里打了一顿,还说你个土地婆哪个田里的谷子都不准拾。想想那件事犹如昨日发生的。那时同龄人都可以进集体学堂读书,母亲因为地主成份的帽子被拒之门外。就这样在别人的吐沫星子中生活着的某一日,母亲在被别人欺负时,被亲外婆的妯娌四外婆看见了,把母亲领回了生身父母的身边。就这样让她免受了精神上的折磨与欺压,回到了亲生父母的身边。母亲回到亲父母身边后应该与养父母时常有走动的,从后来我们长大后可以得知。

此时的亲外公外婆除了姨妈还有大舅和小舅,由于家庭的压力加上外公身体不是很好,母亲又抱养出去那么多年,虽然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但也不多受待见,所得的父母之爱还不如抱养来的姨妈。自然家里的各种活也干得多些,也不知那时大舅小舅读书没有,反正是因为家庭负担重没有让母亲读过书。后来是母亲长大些后离开父母去远方的各个水利工程去赚大人的工分节衣缩食供两个舅舅上学。听母亲讲,去了白莲河水库修水利,当时她只是个半大孩子,经常受到别人的嘲笑,虽然担子不会比别人轻,工分队长也时常扣她的工分。做了几年后,她又跟着一些人去了竹山县,她与父亲就是在那里相识。

年轻的母亲也是很漂亮的,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母亲抱着我或者弟弟的黑白照,记得微胖有一对很粗大的麻花辨,在堂嫂口中也得知母亲年轻时很漂亮。父亲年轻时也很帅气英武,又多才多艺,只可惜坏脾气让他一生命运多舛。在当时的竹山县水利生产队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让不少人羡艳。

婚后的母亲在生下我与弟时,还是在集体制度下赚了几年工分。听母亲讲,因为她要去赚工分无法照顾我与弟弟,时常把我俩送到东家丶西家的各叔伯房的奶奶们带,到了一定的时候要拿东西孝敬她们,不然会很不高兴。还好父亲那时是生产队的拖拉机司机,集体的技术工,工分粮票之类的各方面都不错。所以孝敬她们,对于母亲来说也不算为难。在集体制的那时,我们家的家境在整个大队几个小组里算是很不错的。父亲那时也接济了不少亲人。在婚后集体制和刚分田到户时,母亲除了我姐弟俩无人看管比较操心,其它也算幸福的。

分田地到户后,父亲与一位亲戚向集体借资合伙买了一辆半旧的东风大卡车跑运输。那时很多农村人开始建红砖瓦房,按说这是很赚钱的生意,但我家的家境就是从买这辆东风大卡车开始走下坡路。那时我已有七岁的年纪,很多事情有些印象。因为是买的旧车,经常看见父亲趴在车底修车,又或者为高额的养路费发愁。大概一两年后,父亲看实在不赚钱,就把车让给了合伙人,我家自此背了集体几千元的债务,这在当时八十年代不是个小数目。母亲在那往后的将近十年里付出了无比艰辛的努力。这也为母亲的婚姻埋下了炸药,父母的吵打此后越演越烈,时至今日我已无法忍受父亲对母亲的种种不是,也深感母亲忍辱负重的悲苦人生。

此后母亲用她微薄而坚挺的肩膀,肩挑背驼地辛勤耕种几亩水田与旱地,用汗水换来有限的一点钱供我与弟弟读书,再除去各种杂税与压缩到最低的开消,年景好的时候还能还大队两三百元,年景不好时还一百元。记得那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母亲舍不得买也没钱买。鱼是在五六月发大水时,水田或者水库上游可以捉得到吃。零食在冬季和过年时有红暑片和少量花生吃。水果除了自产的桔子没有其它,衣服只有过年时才会买一身新的。从衣服到鞋子基本上是接堂姐们穿小不要的,如果哪件衣服上没有补丁,那是极其高兴与珍惜的。母亲为了让我们读书和还债,把生活过到了极俭。

从小学到初中的那几年,父亲基本上是拿多少盘缠出门打工,回时就带多少钱回。而在这几年里,母亲几乎每日起早贪黑丶早出晚归,每日五点她起床下地,我做家务。我一直是母亲的半个劳动力,小学一至三年级阶段农忙时我包揽了家里的几乎全部家务。七岁时搬个板凳站上去烧柴火做饭,喂猪丶喂鸡丶扫地丶擦桌子,做完这些再去上学。所以经常迟到,老师每学期的成绩单评语都是家务太繁重。学习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到了四五年级以后,除了家务,母亲带我们下地插秧丶割稻麦等一切手上农活,挑担之类的重活就她自己或与村里的劳动力换工。为了补贴家用,我与弟弟放学后帮人做鞭炮,寒假也去。暑假时,母亲带着我们翻山越岭挖草药去县城换钱赚学费,偶尔母亲会花一两元钱买一堆有烂眼的便宜水果来给我们解馋。

小时候,我与弟弟经常吵架打架,或者贪玩弄湿衣服等各种犯错,这让每日劳累的母亲非常伤心,劳累再加心情的焦虑,自然没有很好的耐心,我也时常挨打。时至今日,我做了母亲,每当两个孩子争吵丶打架,反逆不听话时,我才能深深体会到母亲的痛苦与无助。

读初中时,因为要交的各种杂费繁多,住校还要交伙食费,而那时农民的农业税特别重,几乎是除了上交国粮,只剩口粮了。每次向母亲很难开口,开口也很难要到钱,因为确实拿不出钱来了,再加上学习不好,压力也很大。有一次,我和母亲说我不想上学了,她问清了原因,好言相劝我也不听,把我暴打了一顿,我还是不去上学,最后她哭着和我说,难道你要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_一辈子吗?我就是因为没有读书,才让自己过得如此辛苦,走出门去就是个瞎子。记得那天下午我们娘俩对哭了一下午,后面她还让我的堂弟也是我的同学来劝了我,第二天才去上学。也幸亏有妈妈当时的坚持,有了曾经的知识基础,便有后期对知识的渴求,才有现在的自己。今天我想对孩子说:孩子,不要怪罪爸爸妈妈在学习上对你的严厉,因为你今天学习的每一个机会,都是爸爸妈妈努力争取的结果,不要觉得努力学习很辛苦,爸爸妈妈的努力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比你辛苦很多倍。终有一天,当你面对满世的浮华无以应对时,你才知道,有一片自己学习的宁静乐土将是人生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有一句古话:“书到用时方恨少,事因经始知难"将永不过时。

人生的每一段历练都是将来的财富。在小学四年级至五年级这两年里,我们上学每天走读四公里三趟来回,这也很好的锻炼了我的耐力,而初中是去镇上读,床丶米之类的都是我自己用自行车拉到学校,母亲基本没为我的自理能力操过心。在上学期间,因为有了非常好的自立能力,在走进社会后我的社会适合能力及处事能力也超过一般人,这也得益当时的家庭社会环境和母亲的放手,让我从小干家务事,历练了身心。

父母终将老去,能为你负责也有人生中有限的某一段,未来的路很长很长要靠自己走。

而今因为父母曾经对弟弟的骄惯,让他本该在人生中的几件大事上有所担当,却没有担当,父母为他履步维艰的负重前行,父母已有六十多,在本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要为子女的未来与自己的生计劳苦奔波。实在为此而痛心与无助。

前几年,我和先生一直筹划着把两老接到身边,有个头痛脑热的也便于照料,怕她在城里住不惯,闲不下来,还在城区附近的郊区看了一处几百平米的小院,想着买下给他俩养老。母亲是同意了,很想过来和我们一起。父亲过来看了后说,反正我是不会来的。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弟弟那份家不成家的牵挂。但他不曾想过母亲承受的和付出不知要比他多出多少倍,为何不迁就她一次!父亲的自私与自以为是,让母亲负累此生,做为女儿我看在眼里于心何忍?每次劝慰母亲要照顾自己,她总说,我如何照顾自己?日子要往前过,你爸从年轻到现在这么些年都没赚什么钱,走哪儿干不长久就回了,弟弟还家不成家,我怎么顾自己?只要能动我就要在地里耙口吃的。

母亲一辈子牵挂的总是儿女,儿女就是那放出去的风筝,而母亲的心就是风筝那根隐形的线,无论风筝飞得多高多远,那根线将永远系在母亲的心理,直到此生没了气息。

在母亲节之际,愿天下母亲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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