愠怒


有时候乘公交车确实是比走路快一点儿。在车上站着玩手机,跟长跑时不断超越别人一样,张昊不觉得两者消耗起时间来谁快谁慢。一方面他个子高大,而且到哪都喜欢摆出一副泡澡的样子;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所有被钉在原地的东西。文明让座的提示音跟他没有关系,穿在身上的三件上衣也是,他沉浸在和孙轲的微信聊天上。长久没见面的热心,“到了再说吧”,他转而注视路口的私家车。

“你这个半吊子,大热天还穿这么多。”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点半吧。”孙轲故意东张西望,又怕没见到许奕文是因为他们真的早就吹了。

张昊没看出他的意思,自顾自说:“我这三个月都在工地上搬砖,晒成这个样子。”

“确实。”孙轲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他实习了,晒黑了,没刮胡子。

一开始他关于任何事的感叹孙轲都能很自然地接下去。

“之前一直也没想到过要叫你们出来玩一下,现在才想到。”

“我寒假在电子厂实习的时候也想过,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整天没日没夜地干。想起来怪吓人的。”孙轲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已经从冬天说到夏天了。

“她人呢?”他觉得可以问了。

“她说要洗个澡……”

孙轲打断他,说:“还要挑衣服,打扮打扮是不是?”

“是的,不用等她了。”

孙轲想提议先去走走,话没出口就想起林巧了,她让他就在这儿等。

好在林巧很快就来了,还带了四个冰淇淋。张昊是认识她的,那种名字和人对不上的认识。所以在林巧让他把两个都吃了的时候,他快活地一手拿一个,左一口右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我们先去逛逛吧。”这次他终于把这句话用掉了,“难得有一坨跟我们那差不多能逛的地方。”

他指的是这个工业园区内唯一的一所公园,人们争先恐后地来游玩。在与他家乡环境的对比之下,孙轲的这种口气不是调侃,而是真的很惊讶。同理也可以解释他俩儿来城里上大学初的新鲜感受。

“今天天真蓝,可惜了,忘带相机出来了。”林巧说。

张昊侧身看到他们没有牵着手。

“你们真有意思,一天到晚从事艺术创作。”他的疑惑一闪而过。

孙轲不觉得笑话爱自拍的人有什么意思,但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讲,笑着对林巧说:“手机够用了,还能修图。反正我是不懂的。”

许奕文来了之后四人正式加入了乐此不疲的兜圈子队伍。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洗过澡了?”孙轲和她还是很熟的。

“洗没洗过怎么看得出来?”

“那不就白洗了,亏我们等了这么久。”

他们聊了很多,每个人都相信不只是自己有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

“你抽烟吗?”

孙轲不知道许奕文为什么要问这个,赶紧说不抽,就像他坐到三点不是靠那两根烟似的,如果昨天省着点抽的话,又会是另一种情况了。

渐渐地,集体谈论变成了前后两组,男的有聊不完的职业规划,女的则是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这个地方怎么没有帅哥呢?”

孙轲的目标是前方凉亭内的椅子,没注意到这句话是谁问的,但他觉得有必要回头附和一下。他喜欢这样的转身,最好展示自信而又深刻的转身。

“谁说的,这个眼神忧郁的帅哥是谁?”

虽然听到张昊这么说,孙轲还是怀疑他有没有看过他一眼。父亲是对的,不懂得正确表达的结果只能是得到这种反馈。孙轲意识到皱眉应当是一个人正视阳光时那样自然才好,进入阴凉处,才能给人一个舒展眉宇的分镜头。不过他们记住这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父亲是浅显的,只有对这四个不戴眼镜的人才能这么说。

张昊说他喜欢看书,女生们没有反应,他就只说给孙轲听。孙轲不知道该不该有反应,但是事后对自己前面的回答很满意。

“我只看些近代小说,”孙轲只想说这么多,其实不然,“我是从最老的开始看的,所以看到《挪威的森林》里放走萤火虫的那节自然晓得这承接了盖茨比伸手抓绿光的感受。”

“高中时候我没看过村上春树什么的,但是特别喜欢东野圭吾那一类的推理小说。”张昊把眼光放低,很快又想起来什么,“高考的时候看的那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我没看过,我觉得我还没……”

“最后讲他理想的世界就是一片麦田,孩子们在田里玩耍,我当时就想不通,麦子搞得身上多痒啊,这多难过。天天在麦田里头,这不难过啊。”

两人毫无顾忌地大笑不止。

“都说华学已经断了。”

“哪种文化能有我们的更广更深?我是说如果不断的话。”

孙轲回头发现女生们拍下了他俩儿胡说八道时勾肩搭背的样子,他又笑了,笑的很尽兴——这一发不可收拾而又跟他们毫无关系的谈资,在粉嫩的数码产品里算个什么东西呢?

夜里放下手机的时候,孙轲又什么都不想了。他甚至很难把张昊和另一个人区分开,印象里只有强光,看不清白天模糊的脸。然后听到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林巧发来的,说她总是失眠,盯着天花板勉强躺着。

“我又什么想法的时候,很快就会累得要睡着。”孙轲确实是这样的。

“而我相反。”

“努力点儿”,孙轲想表达什么,却又回删了这四个字。他发现盯着屏幕不行,锁屏后在黑暗里试着找出任何能回复的字句。却又得不到绝对的黑暗。

许久之后,林巧又发来一条消息:“睡吧,有时候不是你想的就叫有想法。”

孙轲知道再也不用去想回复什么了。他想着林巧的样子,既是爱笑的眼睛又有横眉冷对的英气,这些都是林巧没有而他一直以为有的。

“唯一考虑的是怎么对她好让我爱的只是这种距离?”

这句自问确实不能称之为有想法,他太疲倦了,模糊不清,连疲倦也要反抗,立即爬下床找到纸笔,但是首先,他需要光。

几个或一对一对的人都散了之后,梅尔·麦克吉尼斯任然觉得不够尽兴,我随手拎了一瓶还没开封的威士忌跟上去,以此来显示我俩儿大学四年的默契。

我们四人走到第一次全都互相了解的地方,曾经的陌生女孩特芮坐在我的右边,已经是梅尔交往了两年得女朋友了。一年后才有了倚靠着我左肩的劳拉。现在我们又并排坐在校园里最幽静的一条小路旁了。

梅尔迫不及待地越过特芮向我要酒,我递给他时感觉到了雪纺长裙的质感,以及她环抱着膝盖的样子。猛灌了几口之后,也是梅尔先开了口:“我要是有你这视力,早瞎了。”我们甚至还没有表示不解他就开始解释,“大一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在五百米远的地方就能看清一个姑娘的眼睛美不美了吗?”。然后往淫秽的方向说了一串,最后他只盯着特芮,“除了你,任何女的看久了我都会瞎的。”

“你遇到她之前谈的女的是真瞎。”我说,趁着轻松气氛要回了威士忌。左手举起瓶子,右手顺势落在了特芮的手上,在我咽下一口酒的工夫里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你这是干什么?”特芮说,看了一眼一副满不在乎表情的梅尔又转向我,仿佛又一次逼问。

“一点点嫉妒才能够保鲜,不是吗?”我说

我满是自信,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任何道理,而是确信劳拉看不出我的意思。这种确信是从冬季末尾开始的,我两一起从影院出来的时候,我仍在为400拍每分钟的《爆裂鼓手》张牙舞爪——立即想起更久之前我们一起看《鸟人》时的对话,她一直重复说不好看我实在忍不住,问她知道雷蒙德·卡佛是谁吗,问她知道那张纸巾上的字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吗,问她每次她开口的时候我可以提前羞辱她吗——立即改口道:“牙疼。”这次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不好看,我就知道她没有起疑心。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的两只手一空下来,就被劳拉紧紧抓住。

“我为什么感觉我老了?”她说。

“看来今天只有你清楚我们刚刚毕业了。”我尝试逗她笑,可是对这一刻神情凝重的她并不管用。我还想试一试:“我的劳拉终于长大了,要跟我一起怀念再也感受不了的童年了。”

“不然呢?人总是会长大的,”劳拉说,停顿了一下,“不过整天深奥的对话也是累的。”

我不再尝试了。

“这就是你的理解吗?是你自己把自己变成了别人拥有的某样东西。”我不该这么说的。她放开我的手不再看我了。

梅尔见我们尴尬的样子,马上换了种语调:“一开始从他对你的描述里,我就觉得你像艾玛。”

“人家那是在联合国为妇女争取权益。”我想谁都应该知道梅尔说的是《哈利·波特》女主角。

“要我说,就给她们想要的吧,省的她们争来争去忘了想要什么,反而更加烦人。”梅尔接着说。

“好像烦到你了似的。”劳拉是能够很快摆脱不愉快情绪的,她噘着嘴,用鼻尖来辅助眼神所指,点了点特芮,又点了点梅尔。示意特芮是她很完美的朋友,也是梅尔的福气。

“哇塞,你们看这个,”梅尔把手机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她都开始秀沟了。”那是他大一时的同学。

“有沟必火嘛。”我没有抬头看。

“谁说的!”梅尔莫名提高了嗓门。

“我是说,不然你怎么会发现这条说说呢。”我满不在意。

“你有种再说一遍!我又没说有沟必火,是你说的。”他是醉的,不过看上去像是真的恼羞成怒了一样。如同上次没醉时我问他信不信PX工厂爆炸没人伤亡,他怒斥我说:“怎么不信!这种官方消息怎么作假?”

他接着说:“生活如此平淡,而我需要高潮。”

我们几乎同时笑出了声,路过的学生拍着篮球在眼角缝里看了我们几个一眼。

梅尔坏笑起来,对特芮说:“你现在想玩我的球吗?”

特芮舒展过几次四肢,不过现在她又环抱起了双膝,对着我和梅尔之间的空气问:“男人的性欲真的有那么强吗?”

“确实,我们老了的时候一想到青春这个词不说只会,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这个。”梅尔故做正经地说。

“还好有很多东西限制他们,”劳拉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的欲望仅限于此,限于无人问津,限于自寻烦恼。”

“对,他们承受的所谓痛苦就是这些。”特芮俏皮地添油加醋。

“你知道吗?如果你再胖一点或者丑一点,就不会有我们了,当我们三个人谈论爱情的时候你会是这条路上的陌生人。”梅尔说着指间比划着他的“一点”。然后对我说:“你还记得我们开始学荤段子的时候吗?现在我们该学出来玩不带女人了。”

我说:“他喝多了,你们不要在意。”

我预感有人会突然跳起来走掉,随时准备拉住他(她)。可那是没有的事,我们现在都环抱双膝了。

限制他酒精摄入量的只有他笔下的劳拉了,他用无人限制的香烟来替代。如同这篇写到不知道几点的粗鄙模仿本身,他将《包法利夫人》里某句财大气粗的话颠倒了意思,变成了这么一条属于他的箴言:只在艺术氛围和创造冲动同时存在的时候抽烟。这样一来,他的烟瘾就成了很明白的东西,就是这两个条件只具备一个的时候。也就注定了过瘾的时候始终是无人知晓的。

一阵神经刺痛后他爬起来走向卫生间,在朦胧中洗漱。确实仅靠一点动物本能就能完成不少事情,那些神经疾病是真的可能存在的,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人就完成了一天的生活是可能发生的。他惊喜于自己的这种发现,但是随着逐渐的清醒,想到别的人时,也想到绝对会得到这样的反驳:在你说的本能状态下你不是已经在这样思考了吗?所以说,人是摆脱不了思考的,喜形于色的状态只能说是常见,恼怒是每个人挂在脸上的每一刻每一天。

冬季末尾,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肚子叫声相同的人,绝好的话题,以回顾发送自己肚子叫声的初识,他犹豫了,林巧再不会为这点新奇而笑了,他不再做决定了。

“你连四个人的名字都要用原著的是怕我不知道这是抄袭吗?”

“是吧。”

“你认为的被隐藏了的精妙之处,会不会只是你的个人崇拜臆想出来的?”

他不用回答。

他极力反思自己的缺点,最明显的是:他一直以为微信上被很多人用做头像的握拳男孩是理所应当存在的,而不是孩子母亲某一刻珍贵的捕捉。

现在能用冰山原理解释的只有憎恨了,他弄坏了一个水龙头,新水龙头有任何与之前不同的使用感受都能激起其他使用者的憎恨,他用的时候看不到他们用了多少次,也就不知道这种差异性缺点隐藏了多少憎恨。

可是认为高楼、科技、无忧无虑生活是理所应当存在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昨天见到任何人之前一路上的气味、温度、树荫和风,他一样也没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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