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拥抱的外科医生(4)

01

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掉。医院的电话打来了。就在那天下午,手术后的第六天。

林晓曼的心揪了起来,她忽然很怕,她很想给冯元奇打电话,很想让他一起去拿结果。

可是,有人陪着,又能改变什么?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刻,你要怎样?失控?嚎啕大哭?他能给的,不过是一个肩膀而已。

林晓曼特别不爱哭,和冯元奇认识两年多,从来没哭过。冯元奇喜欢她笑,他说,第一次见她就一眼万年,就是因为她爱笑。又暖又甜,是解救他的良药,能治愈所有烦恼。

那张单子,林晓曼还是拿到了。

诊断结论一栏写着:浅表层发现黑色素瘤细胞侵染,左下侧切缘未净,建议进行二次手术。林晓曼一阵眩晕。

病理科到门诊,距离不过30米,林晓曼却走了很久,8月的夏天那么热,林晓曼却如处严冬。

苏乔有点意外,但看到林晓曼手里的纸,旋即明白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眉头微微拧在了一起,沉默着不说话。

林晓曼懂了。

“想哭,就大声地哭吧。”苏乔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这几天,她应该倍受煎熬吧,可她表现得很好,从来不问病情。长着一张娃娃脸,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如此冷静克制,让人敬佩,也格外心疼。哭一哭,也好。

林晓曼的眼泪决堤一样奔涌而出,可她就是压抑着不出声,仿佛在跟自己较劲。放声大哭,也许是最好的释放,可是,她习惯了掩饰情绪,也习惯了独自承受悲伤。

苏乔很想帮她擦一擦眼泪,甚至想,给她一个拥抱,可是,他的身体再一次僵住。手抬了抬,最终,也只是递了纸巾过去。

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林晓曼急促细碎的抽泣和停不下来的眼泪,空气似乎也随之轻声呜咽,直到方静怡敲门进来。

“苏主任,有个病人来换药......”

苏乔摆摆手,示意方静怡把门带上。

换完药回来,诊室还关着门。她想了想,转身走进楼梯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02

苏乔仔细回忆手术当天的画面,已经超过了安全切缘要求,病理显示切缘未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扩散了,那再切一次,没有意义了。

二次手术,对病人的心理冲击特别大,有些人会彻底被击垮。

“苏医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林晓曼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了,苏乔看着她的眼睛说:“小不点,我下面要说的,很重要,你要认真听好。病理结果显示,只是在浅表层发现了恶变细胞,这属于早期,所以你非常幸运。但提示一侧没切干净,这一点我保留意见。去病理科,借出病理切片,明天开始,会诊吧。”

每个医生对病情的判断和治疗方案都不一样。对于恶性肿瘤的诊断和治疗,请其他医院的专家会诊,是必要流程。这个过程很难熬,结果,也许注定残忍,但是,一定得试试。

苏乔给林晓曼列出了需要会诊的几家医院和他推荐的医生,最后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遇到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想了想又说:“让你爱人陪你去吧。这时候,你需要他。”

03

冯元奇最近烟抽得很勤,林晓曼不喜欢他抽烟,在她的监督下,原本成功戒烟了,可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又开始复吸,不敢在家里抽,就偷偷在公司抽。新婚的妻子,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得了关乎生死的绝症,这对他来说太意外了,他消化不了这个信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晓曼,不敢跟她谈起手术,害怕想象可能不好的结果。

接到方静怡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公司的楼顶抽烟。

最近发小方静怡,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们经常通电话,从她那里,他了解了很多信息。这些信息,让他更加心神不安。

“元奇,晓曼的病理好像出来了,可能是……不太好,我看到晓曼在苏主任那哭了。”

冯元奇的脑袋嗡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他比林晓曼还要紧张。

“我该怎么做?”

“晓曼应该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吧。抽空多陪陪晓曼吧,她太可怜了。”

整个下午,冯元奇都在在等林晓曼的电话,可是,直到下班,林晓曼的电话也没打来。冯元奇是个软件工程师,加班是常事,但自从林晓曼做完手术,他每天按时下班,尽量早点回家陪晓曼。今天他不想回家。他给林晓曼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晚点回家。林晓曼很快回复了一句:好的。

冯元奇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他希望林晓曼第一时间跟他分享坏消息,可是他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矛盾纠结,让他在办公室一直呆坐到九点。

推开家门,餐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菜,应该是怕凉了,都用空盘盖着。林晓曼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照在林晓曼身上,温暖而恬静。冯元奇轻轻走到沙发旁,坐下,愣愣地看着林晓曼。

许是听到了动静,林晓曼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冯元奇,甜甜地笑着说:“你回来了。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冯元奇温柔地按住她说,我来就好。

林晓曼一直不爱做饭,跟冯元奇认识以后,他几乎不用她下厨房。今天,林晓曼特别想给他做一顿饭。她照着网上的步骤,做了好久。

这一餐饭,食不知味。冯元奇紧张到竟然忘记夸一下林晓曼的手艺,仿佛,她每天都在做饭一样。林晓曼猜到了,她的丈夫冯元奇应该是知道了结果,而且,应该是方静怡告诉他的。

“元奇,明天我要去会诊,你能请假陪我去吗?”黑暗中,林晓曼躺在床上,轻轻说。

“好。”

他只说了一句好,竟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会诊,去哪里会诊,甚至没有问她,病理结果如何,他只是说了句好。

林晓曼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好像有雨滴落了下来,心底泛起了丝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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