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少侠的荒唐情史(十)

第十章 赌气的阿春姐

冬日里总习惯畅想关于春天的梦,其中也包括春梦,梦里有近在咫尺的温暖,洒满大地的阳光,还有粉色桃花盛开的娇媚,当然还有草坪上无限欢愉的笑声,来自身体,也来自精神。段少侠每次做完一个筋疲力尽的春梦后,都会独自在床上回味许久,因为她总是能准确地勾勒出每一个场景,回味每一个细节,甚至身体给出的每一次主动回应。可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生活在地球,并没有嗨翻到另一个宇宙,就总有些失望。

段少侠设想过很多种死法,最向往的就是在高潮中死去,想在临死前疯狂地做爱,直到身体完全抽离,灵魂随之飘走,永远不要着陆。

有些日子里,段少侠时常因为生活的忙碌,没有多余的时间做梦,躺下就能入眠,她很满意那样的状态,对生活思考太多,多少会被别人贴上“浪子”的标签,而浪子永远不会回头,少侠想,这世界之大,一定有个人等着她,等着她回头。偶尔少侠也侥幸自己是生活在梦里的,那些所谓的惊险刺激,在经历之后,方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知道为何,冬天里的寒风尤其显得残忍,敲打窗户的声音直叫人心里发慌,背脊发凉,躲在被窝里哆嗦不止。少侠对于冬天的厌恶程度仅次于对老鼠的恶心程度,始终无法回避,因为它们都是这自然界的一份子,不存在优劣等级,但绝对有喜好之分。

当然,这一切都是由根源的,段少侠曾在一个寒冬里迷失在深山老林中,那是漫长无比的一整天,像走不出的迷宫,丢不掉的影子,忘不掉的旧情人。

少侠关于哥哥姐姐们的记忆总是美好,快乐和无忧,但因为长子的原因,少侠对于别人的依赖也异常强烈,别人甚微的关心也会被她铭记许久。但尽管如此,少侠依然做好了随时会被抛弃的准备,因为一时赌气,便即可放弃。

阿春姐是少侠众多堂姐中的一个,仅有为数不多的见面,现在也记不清她的模样,若能想起,那张青春的脸也画上了不少岁月的褶子。每次少侠不经意去回想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段十年的故事里像是一个珍贵的首饰盒,藏了无数宝贝,戒指,耳环,手镯,发簪,书信,它们躺在盒子里,不动声色,逐渐生锈却掩藏不住昔日的光彩。但始终无法像修复文物珍宝那样,把他们重新上漆,喷色,再拿出来陈列。复古的衣服那么贵,也都是因为它们积淀了许多用金钱买不来的时间。

据说,阿春姐16岁时就离家出走了,好几年都杳无音讯,大概是属于很早一批奔向沿海地带,外出务工的人群之一。阿春姐没有告知她的父母,独自一人买了车票,就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听上去十分具有传奇色彩,年轻人在闯荡江湖的时候,从来不做任何计划和盘算,不管外面是和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挽起袖口狂奔,一跤摔进泥潭,但也可能跌进爱丽丝仙境,悲剧和幸运同时降临,打开纸条,一探究竟。

少侠第一次见到阿春姐,是在夏天,这也是少侠喜欢夏天的原因,夏天里的故事都充满了新奇,充分调动了到处乱窜的荷尔蒙,像在炎日的树荫下做爱,汗水和欲望相互交织,编出一个不愿停下的美梦。少侠躺在堂屋里的地板上,风扇左右晃着脑袋,忽闻院子里有亲切的叫唤声,少侠哧溜一下爬起来,在大门口张望。

一个年轻女子拎着水果蔬菜,叫着“外婆”,声音里有透出别样的激动和久违的欣喜,大红色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一双坡跟凉鞋吸引了少侠的注意力,还有那个皮革的单肩包,那身时髦的装扮让少侠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摩登女子带着所有城市的新鲜感和现代化走进了山村,打开少侠的眼界。阿春姐一束乌黑浓密的头发,像是美少女手中的魔法棒,召集了所有势不可挡的能量,少侠被吸进了无边的磁场。

那是阿春姐离家后的首次归乡,谈天说地的聊天中发出强烈的讯号,外出的日子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纷呈。少侠跟在阿春姐身后,听她讲述各种新奇的故事,少侠尤其痴迷阿春姐说话的方式,似乎口音都带着都市的繁华,孤陋寡闻的窘迫感时而闪现在少侠的眼前,于是揪着掉色的衣角默不作声。

在很多年后,这样的角色对调了,少侠搬家住进了沿海城市,甚至出国深造了,每次回乡探亲,给其他弟弟妹妹或者哥哥姐姐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时,她们的眼神也都似曾相识。少侠不曾留意,直到有一次,一个妹妹再听完“故事”后,连续说了几次“好羡慕”,少侠就闭嘴了,对于绘声绘色的描述就适可而止了。

阿春姐到来的那个下午,时间飞快,平日里饭桌上的饭菜都不再具有吸引力,少侠扒着碗里的豇豆,眼睛盯着阿春的口红消失在咀嚼中,可手上的红色指甲油还是十分耀眼,少侠在饭桌下偷偷把带着泥巴的指甲抠干净了。晚上阿春姐离开时,少侠万分不舍,害怕新世界的大门就此关上,一再嘱咐阿春姐要信守承诺,临走前去看她。

在那个年后的冬天,阿春姐如约而至,过完新年,她即将再次奔向远方,她是信守承诺的,因为她没有忘记和少侠的约定。更让人惊喜的是,阿春姐想邀请少侠陪同一起回山里的老家一趟,处理些事务。少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刘小姐见是阿春姐的提议,没有反对就默认应允了。

少侠喜出望外地跟着阿春姐上山了,年后的冬天依旧很冷,更何况是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山,于少侠而言,这个“高山”是比山下的家更偏僻的地方,于是不自觉产生一种地理上的优越感,见到松针树和掉在地上的松果都连连惊叹,的确,少侠没见过世面,及她以上,低她之下,都是新奇。少侠见到了山上破旧不堪的黑瓦房和土墙,阿春姐家的房屋早已无人照看,打开屋门后,扑面而来的灰土,光照下,细小的尘埃散落满地,触手可及。对于这般住宿条件,少侠明显有些不满意,与想象中相差甚远。

少侠跑到屋外的院子里,看着近处的田地和远处的树林,田地里还码着山丘形状的稻草堆,丰收时刻的气息在年后的节气里被削弱许多。田埂上偶有露出成行的脚印,白雪和牛粪被自然混合,气氛浓密又单纯。为何两千米之下却是另一个世界,少侠想出走到水平线外的两千米,被称之为梦的远方。

少侠和阿春姐在隔壁邻居家吃了家常便饭,围着灶台,在煤油灯之下,腊肉在昏黄灯光下也被掩盖了烟熏的香气,少侠没有太多食欲,甚至没有吃饱。常年没有人住的屋子散发独有的霉烂气息,山里的低温让少侠哆嗦不停,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甚至连棉被都稍显单薄。阿春姐安抚到先将就一晚。少侠听话地点头,当然,那个晚上,阿春姐给少侠讲述了很多外面生活的经历,尽管外面寒风凛冽,甚至有一种穿透墙壁的刺骨,土墙并不防风。逐渐,阿春姐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少侠依然神经活跃,没有困意,睁着眼睛,望着红木床架和空荡的蚊帐,像一张镂空的蜘蛛网,飞上去就万劫不复。

那个晚上,少侠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没有寒风,是春暖花开的广阔天地,像是两万米之外的奇妙空间。直到早上阿春姐叫醒少侠时,少侠依旧沉浸在梦里。早晨,少侠要随阿春姐去山里办事,路途遥远,阿春姐提前就招呼过,少侠也做好了心里准备。简便早饭后就出发了。和阿春姐逐渐熟识后,少侠也逐渐露出本性,收起了乖巧顺从的一面,开始胡搅蛮缠,说话也没大没小。

少侠不记得翻过了几座山,只知道山中的树木越来越高,桥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鸟叫声倒是偶有出现,还有远处传来的狼嚎,听阿春姐说,山里有很多野狼,专门吃小孩,还有彪形大汉,专门活捉小孩,然后吊挂起来,再扔进油锅。少侠虽然不信鬼神,但还是被这故事唬住了。一路上还询问多次是否有野狼出没,阿春姐的表情凝重,连连点头。

直到中午,少侠和阿春姐才到达办事地点,屋子坐落在山脚下,阿春姐一直在屋里和别人谈事,少侠等候许久,开始不耐烦,到屋里催问数次,阿春姐有些生气,随口说道,等不及就自己回去。少侠根本不吃这套,赌气之下,竟跑出门外,径直往回走。少侠的记性很好,沿路上也记住了几个重要转弯口,头也不回。少侠看看山涧竹林,望望花花草草,胆大地快步行走,心里暗骂阿春姐不该用恶劣的态度跟她赌气。少侠一定要自己找回去,向阿春姐证明。

不知不觉中,少侠竟然走地微微发汗,临近中午,阳光穿透林间树叶,地上的泥土有斑驳阴影,像是在寻找宝藏一样,少侠把脚置于光的细缝间,看尘埃在鞋面跳舞旋转。一路上,少侠都沾沾自喜,因为她记得来的每一条路,甚至每一座桥,甚至是桥上和阿春姐的对话。直到一个岔路口,所有的记忆被用光。少侠分不清是向左还是向右,开始焦灼起来,在路口,少侠挺了数十分钟,她拼命回想,可脑子里蹦出来的确都是熊熊烈火和冒烟的油锅,少侠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吊挂起来,垂死挣扎的求救场面。

“哇”地一下,少侠大哭起来,蹲在地上,抹着眼泪,哭声在山间回荡,没有一个人会听见,除了头顶偶尔飞过的乌鸦。少侠踌躇不前,当哭地有些筋疲力尽,恢复理智后,少侠狠下心,凭着直觉挑选了一条记忆里的归途,继续前进,因为她迟迟不见阿春姐追上来的身影,这才开始为自己的率性感到害怕。

接下来的路上,少侠开始设想找不到家的严重后果,被置身在一个无人诉说又万般恐惧的自然空间里,少侠进行了很多人生思考,很多都是关于将来的,但又默默祈祷希望不要死,若是被扔进油锅烫死,少侠是十分不情愿的,死地不体面。在迷迷糊糊中,少侠走到了一片竹林间,又面临着岔路的选择,少侠在岔路口站了许久,无法做决定,于是又放声大哭,眼泪哭干后,就站立沉默。忽而,身后田坎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挑着粪桶,像是去往田间干活的阵势。他好心询问少侠要去哪里,可一问三不知,少侠只知道回家,不知道目的地,“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目的地的代名词。

当少侠报上姓氏后,中年男人若有所知,为少侠指明了回家的方向,其实,距离阿春姐的家仅有几百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少侠凭着自己的记忆,几乎是原路返回。知道后,少侠暗暗佩服自己,又得意起来。人总是在劫后感恩自己的小聪明。

少侠回家后自然被阿春姐训斥一顿,言语之中的紧张慌乱异常明显,但也庆幸平安归来。少侠下山后,后怕许久,这件事也瞒着刘小姐,阿春姐也没有泄密,不然就是罪孽深重,责任重大。但少侠始终是感激阿春姐的那随口之说。

自此之后,段少侠出门都会认路,记住周围的标志性建筑或是细小的标识,对于陌生环境不恐惧也不信任。少侠在那个时候明白要始终为自己的任性和赌气付出代价,为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承担责任。当眼泪哭尽了,路就在前方。于是乎,少侠就这样冲进了两千米外的城市,闯进了两万米外的半球,留在了二十万米外的混沌江湖。

现实生活都是梦,梦里的都是真实。那些梦里出现的人都是得不到的执着。迷途不知返。

少侠相信,那个愿意赌气抛下你的人,永远都是带你走进新世界的护送者。而少侠逐渐成为那个赌气抛下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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