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不听话的孩子

1

胤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作为他的好兄弟,我有足够的资格这么说。因为他绝对不是我们传统上的听话的孩子,特别是身为一个听话孩子的我,有足够的资格来批判他。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手里拿着游戏机,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的杂七杂八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第一印象是,这人看起来好邋遢啊。

的确,他的座位永远是最乱的,满桌子没有整理的文稿,胡乱的涂鸦塞满了抽屉,教科书里都塞了有他的灵感小纸条。他当时洋溢着热情,手舞足蹈地对我说,他要做第二个乔布斯,要做中国游戏的历史开拓者,要成为改变时代的人。

我觉得他疯了。

像我这样的好孩子怎么会和他这种人混在一起呢?我可是模范学生,班长兼学习委员,成绩优秀,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从来不参加所谓的社团活动,因为父母老师告诉我,那都是浪费时间的,只有无所事事的人才会去参和,而我这样的好学生的使命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为学校,为家庭争光。

考上大学之后呢?

考上大学之后你就有自己的生活了。

自己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因为从小到大我要做什么都有人告诉我,大到升学,小到应该怎么拿筷子,如何抓笔,午饭先吃哪个菜,穿什么衣服都有人明确地告诉我,然后老师和我说考上大学之后就要过自己的生活了,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了。

但是胤却和我不同,他有着自己的主见,他能勇敢地挑走不喜欢吃的蔬菜,每顿饭只吃肉,中午的午休时间敢不睡觉而不怕舍管,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敢上课开小差,竟然敢有自己的计划,而不是和我们一样笼统的四个字:考上大学。

我觉得我应该要和他学习一下,不然以后我不会过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于是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加入了他创立的社团。

漫研社,是社团的名字,短短的三个字,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记住,我觉得比记公式和单词难多了。

2

之后我和胤相处的时间更多了,我慢慢地发现,他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完全无视了我遵守了十八年的规则,最可恶的是,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在组织社团的一次活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于是自告奋勇地参加了。

然后我第一次没有在午休时间乖乖地休息,而是在学校里忙里忙外,虽然那个下午不出所料地我睡着了,但是那个晚上,我却是无比的开心。

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意思了。

之后我开始慢慢地偏离轨道,我做了一些我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例如放弃在温暖的房间里裹着被子喝着奶茶看自己喜欢的书而是在外面顶着凛冽的寒风步行几公里,就为了买做衣服的布料,我当时心里想着我一定是疯了,可是看见周围还有好几个和我一样的疯子,特别是那个叫胤的走在最前面却笑得最大声,我又突然觉得这么出来喝风,似乎也比窝在被子里要开心。

在胤的鼓励之下,我拿起了放下已久的笔,开始写小说和故事。其实我在初中的时候就有写一些故事,并且还曾经在网站上投稿,还接受过签约的邀请,然而因为勇气不足,我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写小说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用我父母的话来说就是

高考作文顶多六十分,不如多看点其他的书更好。

然而在高中的时候,因为一次胤苦于没有剧本,而我无意中提到的一句我写过小说,然后就光荣地成为了社团中编剧部的部长,当然也同时兼任唯一的部员以及打杂。

在那段黑白的岁月里,我的笔不再是驰骋在无尽的试卷以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而是开始在那黑白的方格之间流淌出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一段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路历程,以及我偷偷记载的我们之间的故事。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社员也开始在胤的影响下,开始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有的重拾了画笔,给黑白的高中涂上自己的色彩,勾勒出自己的轮廓;有的披上了彩装,为青春歌舞出独特的旋律;有的寻回了相机,定格下平淡生活中点滴精彩的涟漪。

我们的社团,是学校里最多活动,也是最多人,气氛最融洽的社团,当然也是最疯狂,最“臭名昭著”的,因为在里面的学生,几乎个个都是不听话的,不务正业的学生。

是的,我似乎被胤传染了,也变得疯狂起来。而且我周围的许多人都被他传染了,开始变得疯狂,偏离了原本规规矩矩的轨道,做了许多平常高中生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情。

而且之后我和胤开始了关于未来的讨论,也是我高中生活最重要的一次对话。

3

午休的时候,胤把我带到他的教室,然后他开始给我讲他桌子上的各种法宝。那些凌乱的纸堆,上面写的都是他的奇思妙想,那些抽象的涂鸦则是他以后想要做的游戏的草图,而那些塞在课本中的小纸条,是他灵机一动的象征。他有随时随地带着纸笔的好习惯,方便随时记录下灵光一闪。(感谢他,如今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告诉我,其实家里人一开始并不支持他做游戏,而是希望他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听说他不止一次地被家人拿来和我做比较。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呢,因为你是如此的能适应这个学校,这个社会的规则,你就是人们口中的好学生,也是好孩子,更是听话的孩子。

那似乎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一向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他有这种沮丧的情绪。

胤,其实你知道我也在羡慕你吗?

你羡慕我的循规蹈矩,我羡慕你的放荡不羁,其实我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我感觉是饲养在笼中的鸟儿,种种身份如同一道道枷锁,织成了一个坚固的牢笼把我囚禁。我看着你率性自如地做自己,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为成为一个游戏制作人的梦想而汲取知识,充实自我的时候,我感觉在你面前我渺小得如同尘埃,没有自己的思想,一直努力成为别人要我们成为的人,最后迷失了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些话,我当时没有说出来,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想他应该懂我的意思,因为他眼里的沮丧消失了,又恢复了以往那种自信的光。

就这样,胤每天都在为自己成为游戏人的梦想而努力,而我则跟随在他的身后,因为直觉告诉我,似乎在这个人的身上,我能寻找到我一直苦苦寻觅的答案。

我到底要成为怎样的我。

但是这样日复一日的”不务正业“,我终于还是遭到了规则的惩罚。

那天考试之后,一如既往的会有几个同学凑在一起讨论考试的情况,或者是对一下答案什么的,而我当然是属于第一梯队,然而当我想要加入他们的讨论时,却发现他们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你最近不是每天都忙着参加社团活动,和那个坏学生混在一起吗?你试卷不会是乱写的吧。

那个同学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然而我觉得他说出了周围几个人的心声。

一阵风掀起了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台照射进来,这时我才蓦然发现,原本的那个好学生——我就站在阳光底下静静地看着我,深邃的目光仿佛透过人山人海直达我的内心。

你已经不是听话的孩子了。

他说出了一句打破了我这么多年人生轨迹的话。

4

我们每个人一出生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套上了许多的枷锁,小的时候要做个好孩子,听父母的话;上学之后要做个好学生,听老师的话;工作之后要做个好员工,听老板的话;结婚之后要做个好丈夫(妻子),听爱人的话;老了之后要做个好老人,听孩子的话。

什么时候能听听我们自己的话。

多少个晚上,我们都在深夜里反问自己,这是我们要的生活吗?或许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大声地反驳,不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忍受这样的生活呢。

因为你要做一个符合你身份的人。

是的,我们的枷锁就是身份。

孩子,学生,父母,员工,老板......无数个身份如同无数个枷锁,一层层地套在我们的头上,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直到我们为了维持这些身份,为了成为那些身份里所谓“好”的那一群人,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曾经想要做的事情,放弃了自己的本性。

然后我们成为了那个好的身份,却失去了自己。

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自己,但是你可曾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为了成为那个身份,压抑了自己的本心,

对不起,我为了成为那个身份,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对不起,我为了成为那个身份,舍弃了自己的热情。

对不起,我舍弃了自己。

5

胤是我非常羡慕的人,因为我希望成为那样的人,然而又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胤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来让他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家庭的支持,足够的经济,优秀的头脑,坚持的毅力。他立下了要成为游戏制作人的梦想,并且一直在为此奔跑。

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当初年少时写下的“我的梦想”,虽然大部分人可能都是被老师逼出来的,但是或多或少应该都是有自己的真实梦想在其中的,然而在我们前往梦想的道路上,有太多的岔路,太多的障碍,太多的诱惑,让我们分心,迷茫,甚至是误入歧途,再回首时,已是天涯海角。

其实说起来,我和胤的条件差不多,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优厚一些,然而我却没有勇气去成为自己的想要做的那个人,因为我没有勇气。

我要维持我好孩子的身份。

是的,我的父母希望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事少钱多离家近,能日日随伺左右,为此他们奔波不已,上下打点,疏通关系,只为我能进入机关单位。然而我却希望进入社会历练一番,见识人情冷暖,历练社会百态,方不负寒窗苦读。可是我还没有勇气和他们说,因为假如说了,必定会破坏他们心中对我的好孩子的印象,然后各种亲朋好友间的责难和非议,街坊邻里的蜚短流长更会接踵而至,会让我感觉心中有愧,似乎对不起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忤逆之人不配言孝。

然而胤却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流言蜚语,更不会在意别人奇异的目光,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一心一意对着目标前行。

关于纯粹,当年明月在《明朝的那些事儿》里有一句精辟的言论:

纯粹和执着的区别:执着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纯粹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是的,胤就是一个纯粹的人,家里人不支持不理解,那就一直做到他们理解为止,朋友不愿意帮忙,那就自己来做。哪怕前路荆棘满途,也要踏血前行。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

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自叹不如。

又有多少人能有这种勇气呢?

6

你能够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去追逐心里的理想吗?敢于放弃自己的好员工,好丈夫,好父亲的风评,为了自己而去追逐梦想吗?能够顶得住风言风语,蜚短流长的攻击,家人和朋友不理解的目光,安逸舒适的生活,轰轰烈烈地为自己而活吗?

我想大多数人都是不敢的。

我们能够找出一百个理由来为自己辩护,然而最后却都过不了自己的一关。人不喜欢别人欺骗自己,却喜欢自己骗自己,而且几乎就要完全骗过去了。

如果没有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惆怅,如果没有看到别人潇洒自在活着时羡慕的眼光,如果没有那独处时怅然的叹气,也许你真的把自己完全骗过去了。

感谢胤,让我的高中生活不是黑白的,不是单调的三点一线,比起平常的高中生来说,我的高中精彩得不像是高中,不仅收获了许多朋友,还得到了能力上的提高,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被糟糕的教育制度抹杀掉个性和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庆幸自己没有和周围同学那样成为百无一用的书生。

正如古语所云,物极必衰。我们的社团经过了迅速的兴盛之后,很快地迎来衰落——不出意外地成为了学校的眼中钉。因为在规矩的社会里,规矩的学校中,不会允许有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组织存在,这似乎是毒蛇的诱惑,告诉那些学生们,做个不听话的孩子,似乎是件更加快乐的事情。

学校需要和谐,需要统一思想,于是如同山东大学铲除了涂鸦墙一样,我们创立的社团成为了铲除的对象,而我们都明白,他们要铲除的,是一种隐藏在每个人心里却都被压抑着的东西。

我和胤在高考之后就分开了,因为他考上了其他地方的大学,临行时他对我说,记得要做自己。

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做自己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擦了擦眼睛,然后就跳上最后一班公交车离开了。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现在我大概懂了。

问问自己的心,自己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

擦擦自己的泪,自己到底有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目送胤登上公交离开之后,回头看见了听话的自己站在树下,又对着我说那句话。

你不是听话的孩子。

我笑了。

是的,我不要再做听话的孩子了。

我要做个不听话的孩子,跟着心走。

你要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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