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写 外来人(宁)

当我意识到这是个梦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我看到太阳的光亮刚刚从远端的高楼从中溢冒出来,在一众冰冷的钢筋铁骨中添上寡薄的暖色。

当我意识到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

我正身处的地方熙熙攘攘,聒噪嘈乱:清晨的叫卖,不胜其烦的讨价还价,老太太的絮絮叨叨;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泥土的气息,鲜鱼鲜肉浓重的腥味,饭食佐料,香油麻酱,我站在中间。

我梦游了,又一次。

不知道原地站了多久,我一直处于一种失神的状态,我终于看到一个花发鬓白的大爷一瘸一拐的佝偻着腰走到我面前,拄一杖红枣木,颤颤巍巍的身子骨让我觉得下一秒就可能倒下。

他身体僵硬的一顿,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就在此刻凝滞。

大爷忽然挺起身子,身影高大,遮住了我看向太阳的视线。脸上竟不显皱纹,他身上穿披着藏青色的褂子衬黑长裤,踏着崭新的老北京布鞋,手里还拎着刚刚买到的新鲜土豆芹菜,河鱼鲜活的在塑料袋里打蹦。

他面容给人爽朗的感觉,有一副清亮的眸子,好像能看穿我的一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与他对视不语,我觉得自己的过往和未来都暴露在他面前,任何细枝末节,心藏密事都无所遁形,但我并不觉得慌乱,这种一览无余的暴露反倒令我坦然。

他说:“又见面了。”

“我看你眼熟,却不记得何时见过你。”

他回答:“昨天,今天,明天。”

他笑着,我环顾四周,老妪幼童,妇女壮力,都不约而同在此刻停止正在进行的活计,站在原地,和他一样笑着看我。

他说:“我们不是同一种东西。”

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依旧盈盈的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们和这个老爷子身上看到的是同一个影子。

“我经过时间和你们的世界,无数次,为了觅食。”他说,“这次不一样,我是来播种的。”

“为什么播种?”我问。

“为了收获。”

“收获什么?”

“食物。”老爷子伸手掏自己的口袋,“我想吃一个果,就要先种一个因。有因才有果。在你们看来,我经历了一切。可是我遵循不同于你们的规则,所以我为了生存播种,到明天去收获,我一样劳作。所以你可以理解为,见证,是我的食物,创造并遵循是我的耕种。”

他不知道从口袋里拿出什么,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胸脯:“我让今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就能得到明天该得到的东西。”

“谁会给你?”

老爷子回答:“规则,就和你们食饭饮水一样,今天到明天,就像我从田亩这端走到那端一样简单,这就是规则。我看这幅缺失的亘古巨作,我依轨迹描绘缺失的部分,我便能活。”

我又问:“那你一定见证了很多故事了。”

他说:“我要走了,种子你收好。”

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渐渐的消逝,我想挽留却挽留不住,终于没有踪迹。此刻一切犹如水银倾泄一般溃散了,周围所有都开始回归正常运转了,眼前的大爷仍旧佝偻着腰,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眼睛仿佛凝了一层混浊的白雾,鱼看起来已经死了。

“你说啥,小伙子?”

“我说!”我提高声调,“那您一定见证了很多故事了。”

大爷释然的笑着走开:“是的,我和你们所有人一样,我也有很多故事呢。”

我明白,那个东西走了。我感受到胸口沉闷的绽放了某些东西,生长出我的身体,和万事万物连接了无数的线条。我在所有人身上感受到了一样的东西,可是他们浑然不知,无动于衷。

我和所有人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渺小,而且浩瀚。

你可能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