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之旅

“嘭嘭,嘭嘭——”远处两束光若隐若现,断续嘶哑的摩擦声后,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匍匐月台,车门大开,络绎不绝。身体轻悄后靠,背肌感受地下铁划过轨道的震动,一切恍如隔世。闭上双眼,那铁轨中潜藏的心跳声传入每个乘客的耳蜗里。

1863年英国人皮尔逊为伦敦设计的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地铁系统通车了,这条在日后可能是最有效率的城市运载系统的列车,不过是一条不足6公里的蒸汽列车,却没有制约这种捷运系统的发展。如今,地铁已经成为世界各大城市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不仅大大地缓解了路面交通,而且成为了展现档次与面貌的城市名片。好比巴黎,这个充满了文学艺术气息的城市,星罗棋布的地铁站四通八达,每个站点都似乎充实着巴黎人著称于世的傲慢。巴士底车站月台墙上布置着攻占巴士底狱的艺术壁画,卢浮里沃利站和附近的卢浮宫保持着类似的艺术风格,工艺美术馆站被装饰成潜水艇的模样,罗丹博物馆附近的车站竖立着巴尔扎克和罗丹的雕塑……广州地铁虽然不是最长、最有效益、最有艺术氛围的地铁,但却是我最熟悉,最依赖的必需品。

从小学以来便步行来往,我被迫在高一开学开始乘坐地铁。那年在摇晃的地铁上,慌乱阵脚无从下手的我,瞳孔不自觉飘出窗外,没有可人的光景,那在光彩与人影穿梭的独特视角,却让我找回幻灯片般的乐趣。透过水管状扶栏间隙观察每一个乘客的动态,浮生百态尽收眼底,难怪有人说地铁是个不错的写生之地。清晨的地铁上寂静无声,地铁上的人大多佩戴耳机,有的人安然闭目,有的人捏着早报或书籍,嘹亮的报站声把铁轨声掩饰过后,再无其他多余的繁杂,这个城市似乎还未从深眠张开眉目。望着望着便出了神,早晨地铁好像是唯一一个能让人静下心的地方,一个城市的缩影可能会从一位OL女郎时尚的袖口看出,可能会从学生整洁无华的纯色衣领看出,也可能会从老妪传统光洁的布凉鞋里看出,我的视觉神经可不允许我错过这些温馨的小细节。

作为地道的广州人,向来为自己城市拥有地铁自豪,地铁也正在不知不觉中贴近我们的生活。人们向你描述一个地理位置的时候,总会说地铁某线某站。许多次我想去某地方赴约,百般要求父亲开车接送的时候,父亲总会给予我一脸冷色,不是因为父亲不情愿,实在是陆上交通太拥挤阻塞,能够合理停车的地方太少,为此花上的物力效率太低,甚至还不及骑自行车。地铁很好的解决了便捷的问题,更完善了地下世界阴郁的气氛,贴心的便民伞系统还有别出心裁的广告创意都让人扑哧心动。每过一站,心里不禁念想起老城旧事,地铁里灯光肆意脉动,精神又回到浩瀚脑海之中去了。

记起在体育西路站周围的地下商业区里迷路,琳琅满目的商品错落其中,各种小吃诸如——“糖炒板栗”、“萝卜牛杂”、“鸡蛋仔”气味层出不穷,人流如潮往来不息,实在勾人心悬,流连忘返间丢掉了时间。记起在东山口地铁站旁的食肆里霸占了整个白天的座位,点了杯低糖冻绿茶,竖起画板画速写。心情好的时候写生餐厅里勤勤恳恳的清洁工,引人嘴脸也不轻易理睬;心情不好的时候描摹体育杂志里面的人物动态,研究摄像机捕捉到的规律与情态。细口慢抿间玻璃茶杯也渐渐空了,那粘着茶珠的吸管淘气地耷拉着,仿佛在埋怨我的疏忽。这样“浪费”着周末的事情还有许多,看着别人频繁地在各种补习学校中闪烁身形,我却为自己的清闲感到愉悦。我确凿是这样一个人,厌恶看行行列列的英文单词,也不喜记千奇百怪的数学公式,更愿意去看那种种常态延伸出的微妙变化,人的脑袋只有那么大,我更愿意记忆自己所珍惜的东西,多年后一贫如洗也不曾后悔。

入夜,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少了,地铁站里依然熙熙攘攘。地铁站里的观光梯坏了,我便步行而下,看两壁斑斓不乏简洁的巨幕广告,别一番风味。手中羊城通一扫,跟着粘稠的人群挤入地铁,有的人作壁上观,有的人瞧见身旁的孕妇立马欣然起立。夜里的地铁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如果说早晨的地铁一览无遗,安静的像一条睡死的巨龙,夜晚的地铁屹然犹如声音的世界。看那车门旁边的小情侣,对周围的环境孰若无睹,四目相对,男生左手轻轻托着女生的背脊,右手紧锁着顶上拉环,生怕女生跌倒,嘴里的丝丝密语不断勾起女生的嘴角,引的旁人艳羡连连。看那方座末端的父子,儿子欢快地摆弄着父亲的手机,紧张刺激的打击声此起彼伏,父亲却拉着倚栏虚靠在儿子膝盖上,生怕儿子因为惯性滚落座位。看那车厢中心靠着围栏的青年,西装笔挺却难藏身上散发出来的平庸气息,尽管用手掩着上下吞吐嘴唇,那讲电话声还是游离了半截车厢。我向来一个人坐地铁回家,不喜在地铁里电话寒暄,偶尔让让座,不过更多时间都是“随波逐流”度过的。但这半截车厢的人,大多都是回家的人,无我这般“宽裕”的时间四下凝望,眼中早已燃起了焦虑。出了站,又是那个一言不发盯着往来鞋印的老乞丐,又是那个唱《我的歌声里》唱得撕心裂肺的长直发男青年,又是满城的阑珊灯火,抛弃人群入巷,旋即到家了。

“嘭嘭,嘭嘭——”又是那熟悉而陌生的响声。又是崭新的空气涌入窗台,又是亘古不变的阳光导入虹膜。我又必须拖着疲累的身心上学去了。眨眼间站在地铁那冰凉的铝蜂窝地板上,眼神再次在园矩形的车窗上凝固。骤然发现那所谓的“嘭嘭,嘭嘭——”并不是地铁掠过铁轨的轰鸣,而是每一个地铁乘客的心跳声,更是一个城市的心跳声。这种频率那么动听,仿佛一个智者的一生,颠沛流离,朴实无华,但每一次起落心都是向上的。这个智者就是已经2200多岁的广州。或许未来我有各种不同的机遇到另一个城市乘坐那里的地铁,听那里的心跳声,会有新的体会,新的视野,不过,我真的舍得离开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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