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小的这些日子里

           

         我是一名省招教师,2014年报考了应城市的学校,当初考编以面试第一名,总分第四的成绩,优先选岗。而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住处较近的一所村小,至今工作的地方——盐矿学校。

         上班的第一天,我有点小小的激动,因为从此我不再是“黑户”,而是“名正言顺”的教师了,一路上我雄赳赳气昂昂,满心欢喜。

           到了学校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副萧条颓废的景象。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相距很近的教学楼竖立在眼前。教学楼的前面就是面积不大的操场,操场上仅有一块用水泥倒成的长方形平地,那是篮球场。篮球场上有两个篮球架相对而立,大约相距30米左右,仿佛牛郎织女隔着一条银河,含情脉脉地遥遥相望。在它不远处还并列着一高一低的单杠,很像冯骥才笔下的《高女人和他的矮丈夫》,它们紧紧相依,不离不弃。把操场包围起来的就是一个椭圆形的跑道,说它是跑道,不如说是野地,杂草丛生,还时不时传出虫子呦呦的鸣叫声,似乎丛中藏匿着惊人的“大虫”,靠近这里,不寒而栗,这是我见过的最原始的土质跑道。教学楼的侧面摆放着几个乒乓球台,昔日的鲜亮的颜色不知经过多少次的风侵雨蚀后,黯然失色,有的还缺胳膊断腿,它们宛如萎缩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耋耄老者,没有一点点的活力。

        教学楼是L型的,左边的办公室有三层,右边的教室只有两层,里面的墙壁像鱼网一样,千疮百孔,“伤痕累累”。而挂在教室前面的名人相框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教学楼里没有一点文化气息,任何宣传栏也没有,连黑板报都没有办,要不是教学楼的外墙上赫然写着“博学励志”四个大字,还真以为是废弃的工厂。

         然而就是这样一所简陋的学校,我一呆就是三年。在这三年中,有令我感动的事,也有伤心的事。

                 (一)苦中作乐

         2014年9月我来盐矿带的第一个班就是三年级,我教语文兼班主任。记得第一天,我点名时把段晨晟念成了段晨茂,孩子们哄堂大笑,我有点尴尬,但还是随着他们一起憨笑。在后来的教学中,我发现了很多的小“钻石”,沈严雨嫣能说会写,我班的“小作家”,罗志豪机智聪明,我们班“小诸葛”,张雨晴漂亮文静,一手字颇具大家风范,陈可馨长相甜美,待人友善,胡傲晴学习沉稳,干什么总是有条不紊,万子金高个子学习劲头足......27个孩子,各有所长。一段时间后,孩子们熟悉了我的教学模式,我也了解了每个孩子的个性特点后,管理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课堂上孩子们回答问题铿锵有力,课后也有他们爽朗的嬉笑声。他们不仅爱学习,大扫除也各显神通。

         开学前大扫除那天,我带领三年级的孩子们清理校门口左侧的已砍伐的杂草。那不是山羊吃的青青小草,而是一人多长的灌木,还有长满尖刺的众多枝条,有的枝条上沾满了鸟粪,可怕的虫子,我望而生畏。我当时穿着裙子,不想参入。当我一声令下,穿着单薄的孩子们个个踊跃投入到劳动中,他们干得热火朝天。这个孩子抱一捆,那个孩子拖一棵,有的没有砍断的树枝,几个人一起拼命的扯,脸涨红了,衣服湿透了,他们硬是把那“藕断丝连”的树枝给扯断了!带刺的,有虫的,他们也是一把抓。而我,身为他们的班主任,却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我顿觉惭愧。于是,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中,跟他们一起干起来了,孩子们干得更带劲儿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这块难啃的“骨头”被我们清理干净了。我光着的膀子和腿上也光荣了印上了几朵“小花”。再看看孩子们,他们有的脸上刮伤了,有的手上还扎进了刺,还有的磨出了血泡,胳膊和腿上也是大伤小伤的。孩子们给我上了一堂感人的劳动课,让我深深感受到农村的孩子就是能吃苦!这年我和孩子们相处融洽,快乐的学习,快乐的生活,风平浪静!

              (二)多灾多难

        四字向来是不吉利的象征,车牌号没有四字,小区的楼房栋数也没有四字开头的。而四字再怎么不讨人喜欢,孩子们的四年级是必须要上的。这个四年级果真没有逃脱人们的预言。

       2015年9月。一个乖巧,懂事,聪明,文静的孩子被暗暗藏在她大脑内的病魔折磨得精神扭曲——不做作业,逃课,偷东西。判若两人!作为班主任,教育她,规劝她,感化她,我责无旁贷,仍无果。后来得知,她患上了脑瘤,瘤压迫神经导致她精神反常。一个11岁原本健健康康的孩子被推进了手术室进行开颅切除肿瘤手术。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情无比沉重,才11岁就要遭受磨难,就得经历生与死的考验,还有什么比夺取生命更悲惨的呢?

        手术前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公园散步,突然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况老师,倩倩很想跟你打电话,可是又不敢打..........”

      “况老师,我想您和同学们了..........”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顿感如鲠在喉。

         一个11岁的孩子在命悬一线时还想到老师,同学,而我从她入院后就未曾打电话关心她,我羞愧难当。再无心溜达了,重重的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回家了。我决定必须去医院看望她,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于是,我带着同学们的贺卡和录制好的视频来到了武汉军区医院,见到了病中的胡倩芬。昔日的长发剃光了,头上还吊着瓶,正在抽取她头部里的积液,我问她痛不痛,她笑着摇摇头。她专注地看着手机中的同学们的祝福语,看到同学们送给她的贺卡,她乐不可支。这时,我的心里才宽慰一些了。这次手术对于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不仅要承受失去女儿的可能,还得承担高昂的医药费,而当我想向他们表示我的一点绵薄之力时,他们怎么也不收。多么质朴而厚道的人啊!他们看重情胜于钱!安慰了一番孩子和她的家人后,便匆匆赶回来了。回来后我又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况老师,倩倩今天很高兴,她跟病友,跟医生,护士说我们老师来看我了.........”听到这番话,我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看到小小年纪的孩子在病魔中挣扎,想到家长为挽救她的生命,四处筹钱,而我却无能为力,除了叹气,我什么也帮不上.........三毛在撒哈拉看到善良的能工巧匠——黑奴被绑起来当作物品贩卖他乡时,她除了任泪水像小河流满脸颊外,一切无可奈何。因为我们都不富有!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处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尽苦头..........有时候我也思考,是不是我也该换一种活法了,是不是该去经商或去从事来钱快的行业,这样遇到了想伸援助之手的事也可可尽尽心.........换工作,这得下多大的决心呀!

        祸不单行,与此同时,我班历来节衣素食,尽职尽责的数学老师出车祸,意外身亡了。当我强忍住泪水,吞吞吐吐告知孩子们这个噩耗时,孩子们一脸的愕然。然后,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痛斥他们曾经在我面前抱怨数学老师怎么凶时,教师里哭声一片,孩子们哭得稀里哇啦,这一年同学们失去了一位好老师,我失去了一位好同事!

     值得庆幸的是胡倩芬经过两次开颅手术,那弱不禁风的小身体又出现在我们教室。

            (三)轩然大波

       那一年,那一天,我哭得天昏地暗……

      工作以来,我向来待人友善,谦卑,从来没有与人发生口角。而那一天,我竟也与人吵架了。

      那是夏天的一个中午,几位老师在办公室午休,一位同事的孩子和另一名孩子在帮其改作业,改完了作业两孩子在里面嬉笑打闹。我见如此,便好言语的提醒他们不要吵到老师们休息,作业改完了就出去!没过一会,那同事便气势汹汹的来到办公室拍桌子踢凳子,硬是说我不该把她的孩子赶出办公室。我百口难辩,任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而且在场的田老师也好心向她证明,解释我并非此意!她更是恼怒了,硬是认为我跟她过不去,(也许以前就对我想法,那次借机发泄罢了)她一个劲的在那扯开嗓门喋喋不休的指责我。在课堂上我总有说不完的话,教育孩子们时我口若悬河,而当我与人吵架时竟语塞到无力还击。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怒气冲天,扔掉手中的作业本,使劲拍桌子,赌气说:“我就是故意赶出去的又怎样?”这个时候她勃然大怒,要动手打我,被临近的老师拉住了,而我被老师们劝走了。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的泪水像泄闸的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从不在人前流泪的我,此刻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满腹委屈的泪水发泄出来后,我静思:也许以前与她聊天时无意冒犯到她,她怀恨在心。“言多必失”惨痛教训,让我远离了是非之地。同时我真切感受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过于友善,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所以该挺起腰杆时就得拿出点本色,让人家知道你并非毫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事后,热心的同事纷纷发信息安慰我,我甚为感动,同一个环境中,和善的人总是多于素质差的人。我也看清了,不是所有的老师都配称赞“灵魂的工程师”。后来,我将位子搬到了三楼办公室,同一群老头儿坐在一起,老头儿们挺热心快肠的,时不时送点自家种的菜给我,我感激不尽,铭记于心。这学期,老头儿们都退休了,一个老师请长假,另一个老师一个星期只来两次。我独享一间办公室,清净,安宁!每天改作业,备课,闲暇之余,或看看书,或静坐思考,或记录片刻所思。生活,波澜不惊,恬静安逸!

                (四)路在何方

          古人说“居安思危”,我虽处在安逸的环境之中,但我并没沉迷,贪婪的享受眼前的安逸。我常常扪心自问,我难道就一辈子要守在在块贫瘠之地吗?难道一辈子就甘愿当无名小卒吗?我不甘心!

        当初之所以选择当老师,是因为我作为学生时,经常受到老师的冷落,或不公平待遇,以至我从一个乖巧的学生走向了叛逆之路。初三没读完的,我辍学了。外出打工的经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因为经历让我觉醒,让我顿悟到我的价值取向,让我明白了我想过怎样的生活。我想当一名孩子们心中的好老师!让迷途中的孩子不再误入歧途。不再重蹈覆辙!于是我悬崖勒马,重返校园。我没有循规蹈矩的走常人走的路,没有中考,没有高考,我依然上了大学,我依然成了一名在编老师。在骨子里我始终认为自己绝非泛泛之辈,我岂是贪图享乐之人。而摆在我眼前的现实又让我看不到希望。

         这所村小学生人数逐年减少,全校大概百把学生左右,而学生流失的原因除了跟地理位置有关系外(这里离城区很近,通公交,直达实验小学,条件稍好的家长都会把学生转到城区就读),内部管理也存在很大的缺陷,还有学校没有明确的发展方向。一所学校没有它的文化底蕴,何以谈育人?上大学时,看到校门口,赫然写着“以德为魂,以能为本,以勤为径,以创为先”的几行大字时,总是嗤之以鼻,不以为然,总觉得是作秀,现在想想学校的做法,也不无道理,那不就是在弘扬学校的文化精神吗?文化精神就是学校的立足之本。没有一种精神支撑学校发展,那这所学校就只能称之为生产零件的工厂,或者是培养只会“杀杀杀”的刽子手的营地。

        我认为学校不仅仅是孩子们能识文断字的地方,还应该开发他们的无限潜力。让他们的课余生活丰富多彩,让会唱的孩子大声欢唱,让会跳的孩子尽情舞蹈,让会说的孩子畅所欲言,让会写的孩子激扬文字……学校应该给孩子们一个展示的舞台,培养他们自信,乐观的生活态度,让他们更清楚的认识自己,原来我并不只是一只丑小鸭!

        学校还应注重培养教师的发展方向,如果把学校比作一棵上等的木材,老师就是那锋利的工具,工具不好使,木材再好,打磨成的家具只会不尽人意。所以教师的培养也是学校的重重之重!如果学校让老师们看不到希望,怎么留得住优秀的老师?正所谓:鸟择良木而栖 贤臣择名主而仕。大凡优秀的人都不甘平庸,都想最大化的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所村小就像一个性格顽劣的小孩,它身上显现的缺陷太多了,想脱胎换骨,不是一般人能改造得了的!老老师混点,中年老师安于现状,年轻点的又力不从心……

      当我看到不幸的人苦苦挣扎时,我只能傻傻地愣在那里,当我看到学校渐渐走向衰亡时,我还是只能傻傻地愣在那里……生活终究是不能如人所愿!

     曾经我暗下决心:铅刀贵一割,梦想驰良图!曾经我还扬言:长风破两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而今,我沉默不语,彳亍前行,不知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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