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呢

爷爷说我是在他怀里长大的。

但我觉得,我是在去魏家坪的路上长大的。

我最喜欢、我梦中的魏家坪,是最初的那个魏家坪,她有泥泞的小路。

顺着村中的路一直往南走,就到了五社的打麦场,打麦场曾经是长辈们除了田间外,最能展现勤劳的地方。装满麦个子的农用车,赶着太阳落山前,缓缓驶进了麦场,高高的麦垛上坐着不怕死的女东家,三下五除二,车上的麦垛成了麦场上的两个麦垛,像个小房子,很乐意接受晚上负气出走的少年和谈情说爱的青年。

奶奶的围裙一直长到脚踝,奶奶像一阵龙卷风,雷公刚开始布云,风婆才准备解开风口袋,我和妹妹已经被戴着草帽站在了大门外,奶奶早已扛着三股叉、顶着破草帽快到了麦场上。随着第一点阵雨的落下,奶奶说:“她三爷,给我把这最后三个麦个子挑上去。”奶奶的面片揪的大,奶奶用花椒没有度,奶奶打扫卫生尘土飞扬,但我们没有去过麦场西边有坟场的山上玩过,因为奶奶的手掌心我们无法越出。

过了五社的打麦场,穿过小路再往东走,就到了魏家坪头,魏家坪几乎全是五社的田地,这条小路到了东头,再往南,再往北,就是我另一片田地的独木桥。路头住了两户人家,南边这家是马家姑太爷家,姑太爷的胡子白得像月光染过、寒水浸过之后,就死了。

吃饭的点过了,新闻联播快完了,爷爷还不回家。爷爷白天说,今天是姑太爷的正日子,明天下葬。我和妹妹趁着奶奶和邻居聊得正带劲,悄悄奔向魏家坪的姑太爷家去找爷爷。灵堂是家里的正屋,白色、蓝色两层幛子,我们跪在灵前烧了纸。不一会儿,姑太爷开始过桥,一根白线绳一头有人扯着,一头拴在椅背上,白纸人是姑太爷,白马是他黄泉路上的向导,大人们吩嘱着、喧闹着,几个过班儿下来,天早就麻黑了,我和妹妹看了这瘆人的场景,更不敢回家了。爷爷要等着再迟些喝羊汤,把我们送到了五社的麦场上,再有不到八百米就到家了,巷口肯定有我大脚的奶奶等着我们。

顺着路,灌溉渠把魏家坪分成前后两半截,我们几家的地,都在靠东的后半截。水渠过去几步就是尕爷家的地,和二爷家连着,尕爷的地和爷爷的地一样,都是种果树,但尕爷的地里有百合,尕爷说,最初是打春水时漂来了一个百合根,后来就有了一地百合。至此到爷爷的果树地之间,大多是菜地,韭菜春天开始搭温棚,接着割韭菜,拆了棚,割头茬露地菜,再到了打韭苔的时候,然后挖韭菜根,栽韭菜根,再然后,又到了春天。

魏家坪的美是顺着路走时,每块地头的小屋子,爷爷的小屋子里应有尽有。

爷爷的果树地有两块,都种的果树。上块的地头上有棵楸子树,楸子酸掉牙;旁边是几株椿树,再是一棵梨树,依着梨树搭了一个羊圈,羊圈旁边有个小水窖。楸子树后来砍了,椿树里的一株爷爷给我做了金箍棒,羊怀孕的时候被打了拼伙,羊水包和里面四个巴掌大的小羊是狼狗的;水窖每次灌溉都会蓄满,为了让我们挪不动窖盖,爷爷的窖盖,用了一袋水泥。小房子添了更多的东西,这就是那时候的果树地。

小屋子就四五个平米,小炕占了1/3。炕上铺着一张黑狗皮。那年爷爷被打成四类分子,关在小黑屋里,奶奶看小黑屋炕上青草一扎长,就送去了这张黑狗皮。我是不敢碰狗皮褥子的,铺了床单,我才会上去睡午觉。进门摆了一张圆桌,靠里是个躺椅,躺椅上方梁上挂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干粮;躺椅右边是爷爷简易搭起来的书架,左边的小木台上放个香炉、几截小蜡;圆桌上面是笔墨纸砚,纸是线绳钉的厚厚的黄纸本子,到了冬至,解开写完的本子,拓成给先人们烧的纸钱,我说,“你写了字不能拓!”爷爷说,“没事,让我爹、我爷看看我的字有没有长进!”我随手写的毛笔字,很久后翻书,会发现被爷爷夹在了书中,爷爷会说:“这两个字写的好,我给你收起来了,写字就像做人,运笔要有目标,飒的一下就要过去,不能犹豫,不能描、不能弥。”有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爷爷在果树地里开灶了,小房檐下的小土灶每天开两火,我们去了,就还得起火煮一次玉米棒子,烧一次葵花盘子。那时候没手机,都是提前给爷爷说好我们周几去,到了周几,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是肯定要去的,因为爷爷肯定包好了香菜饺子等着我。

爷爷说我们是与佛有缘的人。爷爷给我讲,观音菩萨就是你看万物、听世音,看到眼里、听到耳里这个过程中的所想所悟。简而言之,主观上,你在看、在听,菩萨就存在;客观上,有光、有声,菩萨就存在。直到现在,我依然坚信爷爷教给我的是最正确的,而我也将永远信仰。因为一些原因,爷爷打算给庙里塑五尊菩萨,那段日子,爷爷的果树地比不上尕爷的平整了,爷爷每天除了捣泥,就是捣泥。

小屋前面是棵老红星苹果树,枝叶茂盛,树枝上趋,树下比较开阔,爷爷支起木架子开始塑佛像。别人都说爷爷要盖庙,而我知道爷爷不是,爷爷只是想了愿,他觉得人生的几个关键时刻,菩萨都给了他指点。爷爷塑的菩萨,栩栩如生,眼含慈悲。发髻是用半截绿色塑料梳子梳出来的,刮片是爷爷自己削的……后来因为众人反对,最后只塑出一尊观音菩萨,镀了金身,被接到庙中,其余几尊菩萨像,都被爷爷一气之下砸碎。那天放学,到了果树地,看着屋前树下的残损,爷爷在屋内躺椅上抽着旱烟,他无话,我也无话。我后悔当初没有坚定的站在爷爷身边,可是当时我还小。

爷爷的果树地只有冬天歇着,和爷爷一样。春意一动,爷爷就和果树地都开始忙起来,树窝里的草莓,树间的蔬菜,小桃树上新结的六个桃子,我先吃掉两个再说……爷爷的果树地早就没了,只在我的梦中一遍遍的出现,也许也在爷爷的梦中,可爷爷说,他老了,早就不做梦了。我的梦中,老羊、狼狗、大片的菜地、小屋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梦醒后嗓子干涩,是哭了一夜。

你爷爷呢?

我爷爷快死了。

多快?

十来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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