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父亲去上海

我第一次去上海,坐的是父亲的货车。

那是1997年的暑假,高一结束了,开学就念高二。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以此为条件跟家里讲说想出远门一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的父亲比较开明,他说是可以出门看看,一时又想不到去哪里。最近纱厂有趟货要送去上海,问我愿不愿意跟车。我自然是欢喜得不行,上海在我心里是比武汉要高级很多的城市。

父亲是供销车队的汽车修理工,后来修不动了,就买辆车,帮人送货,靠运输跑车养活一家人。

出发的日子定了,父亲说吃完中饭就走。我背着向妹妹借来的小挎包,手心里全是汗:我要去上海了!

行了不到五十公里,在一个叫贺胜的小镇,车坏了。父亲请的司机怎么也发动不了,父亲凭经验判断是电瓶烧了,于是打电话请车队的朋友开车过来把车拖回去修理,又给货主打电话说明原因,表示会连夜抢修,早点赶到上海。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下来,这一回去,我是不是就不能去上海了?因为跑车的人都很讲究,出门平平安安,最忌走回头路。我母亲是一个相当多疑又无比坚信各路神秘力量的人,她果然对父亲说是不是因为我在车上,所以出车不顺利,要不就不要带我去之类。父亲说,扯壁经!跟她有什么关系,车修好了,就出发。

我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自己还是可以去上海的。父亲不知道他的坚持,无意中成全了一个十六岁少女心中的期望。

父亲的这台车,驾驶室有两排座位。后面一排弄成可以平躺着睡觉的小空间。日里是国道路段,比较平坦,父亲开车,请司机在后排休息。夜里途径麻城入安徽境,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由司机驾驶。父亲说,晚上开车比较容易犯困,叫我陪司机说说话,打打岔什么的,会好一点,因为要赶整晚的夜路。

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听到这话,如获圣旨,开始搜肠刮肚找各种话题跟司机聊天。一开始他还应付着说几句,随着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陡,他的话慢慢变少。那个时候的车,没有放音乐的功能,我非常担心他打瞌睡。第一次跟车有点兴奋,凌晨一点我丝毫睡意没有,时不时喊一声司机叔叔。到了凌晨三点多,我感觉自己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一想到司机更累,他会不会也想睡,我就死命掐自己。我把车窗打开,我说叔叔我给你唱歌吧。

那个安静的夜晚,一吸气就可以闻到山间野花的香味。一个公鸭嗓的少女,放肆地唱了一整晚,歌声里有害怕有担忧,唯独没有不好意思。我当时的想法是,无论多么难听,这一点响动可以帮助司机提点精神气,路上会多一分安全。

大概清晨五点多,接近南京。父亲说他休息好了,替司机开一段。

我的嗓子已经疼得一点话也说不出来,想吃粥。

父亲开了半个多小时,竟在路边找到一家卖粥的小摊,说那就吃点饭再进城吧。

他剥了一个咸鸭蛋给我,说,你果然随我,喜欢音乐,一开口就跑调。《三百六十五里路》都快被你唱断了。

我一口粥含在喉咙里,疼。

凑合着过了个早,父亲说至少还要四个小时才能把货送到目的地,路上要抓紧点,我们很快又出发了。

1997年是没有导航仪的,跑运输全靠地图和路标。父亲的一本地图卷了毛边儿,折痕的地方也烂了,完全看不清楚字迹。父亲却很有把握,他说大致方向不错就没事,路是人走出来的。嘴巴长在人身上,问问就能找到地方。

差不多快中午了,到达卸货的工厂。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男子,大概四十多岁。他寒暄说师傅还没有吃饭吧?父亲陪着笑,说早饭吃得晚,不饿。那人又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女儿?父亲说是,说姑娘考试考得好,答应带她来上海转转。那人微微一笑,不知道用上海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有个人过来带我们去食堂吃饭。

我吃得很少,可能是熬夜,也可能是吃不惯甜甜的菜。

卸完货,吃过饭,父亲就跟司机商量说去上次的那个招待所,停车方便,也容易揽回程的生意,司机说好,要赶紧睡一觉才是正经事。

十六岁的我,因为电视书本,对上海充满了无限美好的幻想。到达招待所的时候,却发现卫生间是公用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听着哗哗的水声还有他们张狂放肆的喧闹声,我想自己除了满心的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父亲和司机都太累,完全顾不上洗漱,已和衣睡下。头顶的电扇嘎嘎响,我觉得很热,浑身不舒服,又不敢去卫生间洗澡。我有一点害怕,不知道是怕这个陌生的环境,还是怕自己亲眼看到父亲养家是如此辛劳。

父亲醒来后,守在卫生间外面,叫我赶紧洗漱。他说明天上午可以带我去外滩转转,我的心一下子又明亮起来。父亲说跟招待所的人问过了,坐两趟公交车就到,不怕走失,我于是安心地睡觉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记得自己穿的是一条白牛仔裤,浅黄色格子衬衣,粉红色塑胶凉鞋。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在家里就盘算过,这么搭配会显瘦一点,去上海不能丢人。十六岁的我,希望自己好看一点。

公交车,非常挤。父亲有点紧张,不时看窗外,几次想问到哪个站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车里太挤,人叠着人。我示意父亲自己听得见售票员报站的站名,叫他不用担心迷路。

差不多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公交,父女俩终于下车来,这才是真正两眼一抹黑的开始。我们想问路人外滩怎么走,南京路怎么去,如何到黄浦江边。好一点的路人会指个方向,有的根本不容我们靠近,隔老远就摆摆手,摇摇头。他们讲话的口音也不大好懂,有的说沿这条路左拐,有的说右拐。父亲和我走了几条街,也没有摸索到去外滩的路,越走越邪乎。父亲说来一趟不容易,进店看看有没有什么纪念品买一点。我记得当时走进了两家店,一个是卖纪念币,一个是卖丝绸。那个价格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父亲想问店员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那些化了妆的女店员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纵使我再少不经事,也明白她们目光里的傲慢和轻蔑。何况即使真有相对便宜的,我也不会让父亲买。

我说:“爸,咱们回去吧。找不到外滩就算了,也许我们就在它附近,来过就行。东西也别买,我不怎么喜欢这些的。”

于是,父亲带我按原路回到招待所。司机问我大上海好玩吗,我说挺好的。

司机介绍说停车场里有人在问去湖南益阳的车,要拉一车废品。父亲赶紧要了联系方式,去停车场跟那人接洽。

回来的时候,父亲有点高兴,说明天一大早就去装车,马上出发。又说这趟活很顺利,再多住一个晚上,费用增加不说,还耽误回家接活,幸好可以带货去益阳,能赚点是一点。

我看着父亲,心里也有一点高兴,替他高兴,又有一点心酸。

对于回程,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回到家,妹妹们问我上海好玩吗,我说忘了。

其实,我没有。

我在公交车上快被挤成一块膏药贴在玻璃上的时候,看到无数只匆匆忙忙的脚,穿着各式各样美丽的鞋子。那些款式太好看了,粗的细的,平跟的高跟的,绑带的蝴蝶结的,那才是我心里上海的样子,那才是我这么远来上海,看到的美。那些鞋子,最接近我内心对上海的幻想,时尚精致,美轮美奂。

高二开学后,即将迎来高三,我跟父亲说,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等出来工作自己赚钱了,会再去一次上海,把南京路和外滩找到。

父亲笑说,好啊,到时,记得要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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